一

     我一直很喜欢院子。小时候,在一座小小的破旧的院落里长大。几间草房子,本来是很局促的,但因为在廊檐外三面用土坯垒起一圈院墙,倒显得一点空阔了。
     院子里的空地,很平整。用途倒不多,无非晾晾衣服,晒晒干菜。院子的一角,往往堆些柴火等杂物。
     但是,它是家不可分的一部分。它是露天的家,是家延展出来的开放的空间。就我的童年来说,它还是自由自在的、阳光明媚的舞台。
     童年的纯净和天真,不遮掩的快乐和忧伤,全都在小院子里发散。对院子外广阔的世界懵懵懂懂的张望,对不可知的未来不明所以的憧憬,都如小院一角零星的野草,不时地长出嫩芽。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二

     一圈土墙,隔开一个世界;同时,也圈出一个小世界。当外面的大世界喧嚣不宁的时候,院子里的小世界,可以是安谧的。
     譬如傍晚时分,夕阳西下,鸡鸭回圈,倦鸟归巢。轻轻地掩上门扉,搬一只马扎,坐在小院子里,外面的世界也就被关在了门外。
     屋子里的灯光忽地亮了起来。天黑了,一天也就过去了。
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三
  
     小院子虽然简陋,可是,很美。
     春日里,不远处菜园边金银花的浓香,会飘到院里来;而墙外邻舍桃树的枝条,花枝则越过地界,伸进墙内;
     夏日里,夜晚,漫天的星斗照耀在小院的上空,仿佛要掉进来几颗;
     秋日里,小院子也显得空旷些,抬头看,似乎能看到更远更辽阔的天空;
     而冬日里,雪盖满了院子,几只麻雀在雪中寻觅,偶尔能啄到几粒撒落的谷屑。它们的窝,就在房檐之下。
     天晴的时候,我可以坐在院中的地上玩耍;下雨的时候,可以站在廊檐上,看雨丝沿着屋顶的稻草,滴成一排雨幕。冬天,雪化了,房檐下滴成长长的冰锥。
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四
    
     很多年后,那所小院子被拆个精光。在其间住了几十年的祖父、祖母,生命也和小院子一样,被时间的手拽走。都只能在记忆里结结实实地浮现了。
     很奇怪,虽然后来更多的时间是住在新盖起的房子里,可我偶尔思及童年,首先想到的场景,还是那方小院子。院子里的情形,低矮的围墙,漫漶的墙面,湿漉漉的墙角,墙角的苔藓,一一清晰如昨。
     仿佛还能看见一个矮小的精瘦的男孩子,镇日里围着一位小脚的老妇人,在院子里,跑前跑后。
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五

     此后,到他乡求学;再此后,在他乡谋生。或南下,或北上,住过的地方真是不少,但再没有机会住小院子了。
     其间,有一年,在京郊一个硕大的院子里住了几天。说是院子,其实更像一所公园,环境很好,有小山,有池水,有草地,有树林,若干栋小楼隐没其中。每天早晚,可以在大院子里信步走走。正是冬日,枯干的草地,凋敝的树枝,冰冻的湖面,一切都显出冬天的冷酷。可是,草地依旧松软,树枝间则有一个个漂亮的鸟巢,一只只花喜鹊在树的上空盘旋;湖的一角,融化了一部分冰块,绿头鸭和麻鸭便在那一小片水域悠闲地游弋;两只白天鹅,一只黑天鹅,在岸边优雅地觅食。
     不远的地方,有两个人散步,肩并肩地走。冬日初升,空旷的草地上,便拉长了两个细小的影子;在他们的身后,朝阳很快升到树顶,温暖的光芒,倾斜着下泻。
     这是只有冬天的早晨才有的景象,阳光在树枝上,在花喜鹊身上,在天鹅身上,在散步的两个人身上,勾出了一道浅浅的金边。   
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六

     其实,在每个人的心田里,都有一个小院子。
     在无边无际的星空之下,有一片只属于自己的星空;
     在无可奈何的世界之中,有一片隐秘的安放身体和灵魂的领地。
      
  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七

     童年的小院子,自然回不去了。那么,未来,比如当我垂暮的时候,还有一个小小的院子,容纳我如倦鸟一般的身心吗?
     是这样的一个小院子,矮矮的围墙,墙头随意生几株野草;院子里,要种上两棵栀子,春天的时候,可以闻它洁白的香;种一棵梨树也好,夏天的时候,看枝头累累的果实;如果还有地方,栽一棵桂花,在秋天的月夜里,泡一壶茶,在树下坐坐;如果还有地方,沿墙栽几棵竹子,在皑皑白雪的冬天,看竹叶的苍翠。
     是这样的一个小院子,比如,属于两个人的院子。它在城市之外,也在现实之外;平时,它的门是轻轻地阖上的。不拘谁累了,就从烦闷的远方归来,轻轻地打开这个小院子,进来歇一歇。
      当整个世界都被挡在这个安宁的院子之外,那么,院子外的世界,与我还有何干?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009年1月19日。农历腊月二十四,南方小年。

 

    

      下雪总是一件美丽的事情,虽然给实际的生活带来种种不便,但装点出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,还是让人对冬天心生欢喜。冬天让大地肃穆安静,一切都变得瘦硬;而雪花让大地干净纯洁,世界变得柔软起来。
     可是,雪之美,是很脆弱的,一点点的脏,就破坏了它的白。所以,赏雪的事情,其实是不宜轰轰烈烈、大张旗鼓的。张宗子在西湖的时候,雪天里泛舟到湖心亭,“湖上影子,惟长堤一痕,湖心亭一点,与余舟一芥,舟中人两三粒而已”,这样清静的场景,今日西湖,怕是看不到的了。在人头攒动的城市里,断然也找不出“万径人踪灭”的地方。如今,每每赏雪,简直就是一场热闹的聚会。
     但雪夜不妨独自清坐片刻。饮酒,可;饮茶,亦可。看书,可;看窗外雪,亦可。想念往日的时光,可;想念远处的友情,亦可。在一个雪夜里,松尾芭蕉曾写下这样的文字:

     呜呼,我本是懒散一老翁,平时不欲别人来访,心中每每发誓,决不见人,亦不招客。然逢月夜或雪朝,念友之情繤切难耐。此时,一人独酌,于心中自问自答。起而推开草庵之门,眺望雪景。或举杯,或兴来搦管,兴尽掷笔。呜呼,实乃佯狂一翁也。
     饮酒醉欲寝,雪光照无眠。

     我年来很喜爱松尾芭蕉。他这一段话,写于1686年的冬天,此刻,在三百多年后的一个雪夜重读,觉得他所写的,就是我的眼前景、心里话。只不过,他当年饮酒,而我饮茶;他当年住在山中的草庵,而我住在城中高高的楼上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1月3日夜匆草。京城大雪,多年未见。午后往紫竹院。

 

    单位搬到东郊,上下班,路途远了很多。昨晚下了夜班,从郊区入城,公交车上空空荡荡的。一时颇有些怪异,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奔波到这样的地方。长安居,大不易,我在这长安城里,几经流转,似乎总不能安定下来。身不安,心不定。
    车到长安街,车外的世界,顿时宽阔明亮起来。毕竟是新年的第一天,长安街两侧,几乎所有的建筑门前,都张灯结彩;路旁所有的树上,也都披挂上迷你的彩灯,如星星闪烁。只是天寒地冷,灯光都有些无精打采,一副缩手缩脚的样子。
    为了打发路上的时间,随手带了本杂志。无意间,读到史铁生的小说《算命》。好久没有读他的文字了。这一篇小说,还不足千字吧,很像一篇寓言,意境和《命若琴弦》相仿,都是于苦思冥想里,探索人活着的意义。
    依旧写地坛。那个几百年前满清帝国祭地的神坛,因为《我与地坛》,差不多成为史铁生一人的精神领地。《算命》的故事,被安排在公园的一棵老树旁,静静展开。有两位算命的先生,一人喜欢吹箫,名“萧兄”;一人喜欢饮酒,名“饮者”。作者因为两腿残废,又找不到工作,对人生很是绝望了,便先请饮者为他算一命,看今后的路怎么走。萧兄和饮者同行相轻,久存芥蒂,便发起挑战,要看谁算的准。

    萧兄摸出两张纸条说:您写一句,我写一句。
    片刻写罢,二人换看,抚掌大笑,似芥蒂已去。
    饮者问:如何给他看呢?
    萧兄答:只末尾一字吧。
    饮者又问:剩下的加封?
    萧兄点头:待未来拆启。

    这一番算命,作者竟只得到末尾两个字,一个是“也”,一个是“之”,都是没有实际意义的虚词。而纸条上的实质内容,需等待未来不得不拆时。这跟没算是一个样的。作者的命运到底如何,留下了悬念。
    转眼几十年过去。有一天,作者躺进了急救室。他不想把当年算命的谜团,带到另外一个世界,这才拆开来看。竟似一幅对联:

    虽万难君未死也,
    唯一路尔可行之。

    小说到此,戛然而止。车厢里已经很冷,我读到这两句,更如冷水浇背,陡然一惊。照我的理解,这是作者借算命先生之手,为自己的命运所做的概括吧。一个人,无论多么艰难,总要活着;而善良的人,无论选择什么职业,无论遭遇什么情感,一辈子其实只有一条道路可走。
    夜里的公交车,开得很快。扭头朝窗外看看,长安街车流滚滚,辅路上也还有不少骑车的人。这么冷的夜,奔波的人,何止万千呢?每个人的道路,应该都或多或少地艰难过,但我们除了被时间裹挟着向前,按照心灵的指引向着企盼的地方前行,真是别无选择。
    
        1月2日傍晚。早有小雪,午后往紫竹院散步,见莲湖已成冰场,可夏日荷花的影子,似乎还在眼前。写给2010年。

 

     四时尽也,曰冬。
     甲骨文中的“冬”字,与“终”同为一字,像一根弯弯的小绳子,两头各打上一个结。《释名·释天》里,即这样解释:“冬,终也,物终成也。”
     就气候来说,我不大喜欢冬天,因为冷让人身体不舒服,因为一切生机都会受到严寒的摧折。但是,我很喜欢“冬”字,不仅容易联想起洁白的雪花,还可以联想起暖洋洋的阳光,联想起红泥小火炉,更重要的,是觉得有了这个字,时间的年轮,才变得完整。仿佛是一把带刻度的尺子,把人生的一个阶段确定下来。
     一年,总要有个尽头。
     冬天,原本就是万物休养生息的日子。草木静止,动物休眠,土地休整。劳碌了一年的人们,也应该围炉而坐,或彼此依偎,好生歇息了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12月30日夜,农历十一月十五,寒风刺骨,满月当空。写给这一年。

 

      注:此文为转帖,且没有联络方式以征询作者的同意。而按照一些报纸和电视台的惯例,这里似乎还要交代一句——此文不代表本博观点。确实不代表我的观点,因为我根本想不出这些观点。这篇文字,大约半个月前就已经读到。晚上看电视,无意间听到东方红的歌声,觉得这样的文字,不仅值得“立此存照”,还应该“广而告之”。

      作者按:此文题目,原为《中国历史上11个没有》,写于2006年6月,今修改补充,竟大大超过原文所列条数,达到34个没有。但我想,这并不能算最后定稿,因为我一人所知有限,估计还有许多“没有”未能写入,敬请有识者补充之。  

     桑榆半年来一直在写一本帝王批判的专著,既然批判帝王,就要对中国历史上的帝王们有所了解,而于了解的过程中必然会有所发现。以下“34个没有”,便是诸多发现之一,权且罗列出来,冒充杂文一篇,以证古代的皇帝虽然牛B,但距“英明伟大”甚远。读者阁下若知其他历史上之没有,可以后续。  

  其一:中国历史上没有一个皇帝扯旗造反之后,不断地搞大清洗、搞“整风”运动,乱杀自己的弟兄。  

  其二:中国历史上没有一个皇帝以“分田地”为许诺,鼓动农民起来造反,夺取帝位后,又将分给农民的土地夺回。  

  其三:中国历史上没有一个皇帝夺取帝位后不大赦天下,而是在全国进行大规模屠杀。  

  其四:中国历史上没有一个皇帝以一个“引蛇出洞”的“阳谋”,一举把全国50多万知识分子打成“阶级敌人”。  

  其五:中国历史上没有一个皇帝把“阶级斗争”做为治国纲领,使尽阴谋阳谋,无休无止地挑动全国臣民斗来斗去,并且越斗“阶级敌人”越多。

      其六:中国历史上没有一个皇帝相信粮食亩产10万斤,谕令饥饿的百姓:“粮食吃不了,一天可以吃五顿饭。”①  

  其七:中国历史上没有一个皇帝对农民实行“共产”②,把他们的财产掠归集体,使其一无所有,如同奴隶,甚至将他们强行赶出家门,集中居住,名曰“军事化管理”。  

  其八:中国历史上没有一个皇帝命全国农民吃大食堂,发现谁家有一点存粮,即强行收缴之③。  

  其九:中国历史上没有一个皇帝,在本国人民啼饥号寒,无数人死于饥饿时,仍把大量食品物资白送给“兄弟国家”,无偿支援他们“闹革命”。  

  其十:中国历史上没有一个皇帝诏令全国人民大炼钢铁,因为最昏聩的皇帝也知道钢铁不是靠土炉、矿石加木炭炼成的。  

  其十一:中国历史上没有一个皇帝让人民一次“自然灾害”就减少4000万人口④。  

  其十二:中国历史上没有一个皇帝让没文化的官僚群体管理全国各行各业,而把知识分子当作假想敌,认为他们“知识越多越反动”。  

  其十三;中国历史上没有一个皇帝按自己的意图划定框框,诏令全国文人按照他的指示写作。

  其十四:中国历史上没有一个皇帝煽动全国学生起来“造反”,怂恿他们抄家、抢劫、打人、杀人、砸烂文物古迹,批斗各级官员。

     其十五:中国历史上没有一个皇帝为了达到某种政治目的,令全国学校“停课闹革命”,又于目的达到后,把数百万响应他的号召“闹革命”、并无数次高喊“拥护”、“誓死捍卫”他的人发配到农村,强迫劳动,美其名曰“接受再教育”。  

  其十六:中国历史上没有一个皇帝为巩固龙椅而发起十年运动,借助深受愚弄的百姓之手消灭政敌,除去开国功臣。  

  其十七:中国历史上没有一个皇帝让全国臣民每天早晚朝拜、山呼万岁、跳舞献忠心。  

  其十八:中国历史上没有一个皇帝让全国各地竖立他的雕像,让全国家家户户挂他的画像。  

  其十九:中国历史上没有一个皇帝每讲一句话,就要让全国人民敲锣打鼓吹呼多少天,热烈庆祝“最高指示”发表。  

  其二十;中国历史上没有一个皇帝让大老婆(皇后)跳到前台,把持国家政治,操纵全国运动,而自己充当幕后指挥。  

  其二十一:中国历史上没有一个皇帝把数以千万计的人民定为阶级敌人,并将他们的上亿亲属视为异类。

     其二十二:中国历史上没有一个皇帝从登上龙椅开始就搞全国性整人、斗人运动,一直搞到驾崩,驾崩之前还留下遗言,要“七八年再来上一次”。  

  其二十三:中国历史上没有一个皇帝把自己的文章编成书,把自己说过的话编成语录,让全国臣民学习、背诵,并把自己的语录诗词谱成歌曲,让全国臣民传唱。  

  其二十四:中国历史上没有一个皇帝把自己平时的讲话稿、工作指示编成书,印上几十亿册,拿取巨额稿费,同时剥夺全国文人拿稿费的权利。  

  其二十五:中国历史上没有一个皇帝敢把自己的思想强行灌输给全国人民,只是借儒释道加强思想统治。因此翻遍二十五史,也找不到“嬴政思想”、“刘邦思想”、“杨广思想”、“李世民思想”、“赵匡胤思想”、“成吉思汗思想”、“朱元璋思想”、“爱新觉罗玄烨思想”等词汇。  

  其二十六:中国历史上没有一个皇帝敢说自己的思想是“世界革命的灯塔”。  

  其二十七:中国历史上没有一个皇帝要当“世界革命人民的领袖”,领导世界革命。  

  其二十八:中国历史上没有一个皇帝敢夸海口,要“解放全人类”。  

     其二十九:中国历史上没有一个皇帝说自己是人民的大救星,因为只有佛祖释迦牟尼、上帝耶和华那样的救世主,才能称为“救星”。  

  其三十:中国历史上没有一个皇帝不断干涉别国内政,不是向别国输送大批军火物资,就是让数万、数十万的子民到别国战场上送死。  

  其三十一:中国历史上没有一个皇帝欺骗本国人民,“世界上还有三分之二的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”,而他们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。  

  其三十二:中国历史上没有一个皇帝能把人民愚弄得被穷死、饿死、整死还高呼万岁,衷心祝他万寿无疆,狂热歌颂他英明伟大。  

  其三十三:中国历史上没有一个皇帝敢说自己“和尚打伞,无发(法)无天”。因为皇帝们可以不畏臣民,但不敢不敬畏上天,不敢不敬畏祖宗法度,即使是开国皇帝,也要尊崇尧舜。  

  其三十四:中国历史上没有一个皇帝死后不下葬,装在透明的棺材里,让百姓随意参观他的尸体。  

  伟大领袖词云:“惜秦皇汉武,略输文采;唐宗宋祖,稍逊风骚。一代天骄,成吉思汗,只识弯弓射大雕。俱往矣,数风流人物,还看今朝。”信哉斯言!反观历史,上述34个没有,都是秦皇、汉武未想到或不敢干,而唐宗、宋祖不忍干或不屑干之事,他们不是“略输”、“稍逊”,而是比今朝的“风流人物”相差甚远矣!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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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① 1958年大跃进,浮夸虚报之风盛行,到处都是粮食亩产超万斤。毛泽东于是年8月4日视察河北省徐水县时,指示该县领导:“粮食多了还是好!多了,国家不要,谁也不要,农业社员们自己多吃嘛!一天吃五顿也行嘛!”(《文革前十年的中国》第77页,中共党史出版社1998年版)  

  ② 1958年,毛泽东在全国掀起大办人民公社的运动,全国各地继浮夸风后,又刮起共产风,大搞一大二公、一平二调,几十个农业社并成一个大公社,农业社的一切公有财产归公社所有,农民交出全部自留地,并将私有房产、牲畜、林木等生产资料转归公社所有。(同上书,第85页)  

  ③ 按照中央的指示,到1960年4月,据14个省市统计,参加食堂的户数达到农村总户数的88.9%人数占总人数的88.6%,河南省达到99%。(同上书,第187页)  

  ④ 4000万这一数字出自《文革前的十年》第104页,中共党史出版社1998年版,以及金辉《三年自然灾害备忘录》,载上海《社会》杂志一九九三年第四、五合期。  

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009年11月28日 

      今天,是西方的圣诞节。我非基督徒,对这个洋节日,毫无兴趣。但是,我很喜欢这个节日的气氛。在寒冷的日子里,看到孩子们戴上红色的尖帽子,商店门前竖起绿色的彩灯闪烁的圣诞树,白胡子的老人四处发送糖果等礼物,这样的场景,都让我感到亲切而温暖。
      今天,北京最高气温零下4度,最低气温零下12度。而且刮着5、6级的偏北风,真是寒风刺骨,吹面如刀。刚刚进九,没想到,天气就如此肃杀了。这些年来,北京零下10度以下的气温已不多见,我对冷,身体愈来愈不适应。
      今天,还听到一个寒冷的消息,心理上也不适应。有一个人,因为一篇宣言,被判处11年监禁。我见过这个人一面。1987年,我还在大学读书,他被系里请来和我们座谈。他当时刚出道,座谈时有些口不择言,甚至口出狂言,比如,他认为杜甫的《北征》不是一首好诗。我因此很长时间内,都对他印象不好,以为他的学问和修养,都不足以服人。两年后,他成为政治风波里的人物,从此,更加远离学问。但再后来,我读到他的文字,看法却逐渐改变——我对一切理想主义者,都带着发自内心的尊敬,虽然不一定就此赞同他的所思所想。去年,我也读到那篇让他此番身陷囹圄、引起世界轩然大波的宣言,一方面觉得他是书生意气,过于天真了,一方面也觉得谈不上是多大罪过,何至于要将他绳之以法呢?一个公民,如果因谏言获罪,那真是让他人寒心。位卑未敢忘忧国,这本是一切读书人义不容辞的责任。我们可以不喜欢这个人,但是,我们要接受、维护并赞同他有对这个国家提出政治主张的权利。即便他表达了错误的见解,我们也不能给他错误的惩罚。
      “避席畏闻文字狱,著书都为稻粱谋”,难道我们只需要这样唯唯诺诺、屈膝逢迎的知识分子吗?
       民主、自由,正是寒冬里公民最期盼的炭火。这些温暖了全人类的东西,看来,今年圣诞老人派发的礼物里,还不会有。而明天,我知道,华老栓和他的同伴们,要庆祝另外一个与文明背道而驰的、与专制野蛮紧密相连的日子。
 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12月25日下午匆草。
 

     晚唐诗人崔珏,有“崔鸳鸯”的美称,缘于他写过《和友人鸳鸯之什》:

    翠鬣红毛舞夕晖, 水禽情似此禽稀。
  暂分烟岛犹回首, 只渡寒塘亦并飞。
  映雾尽迷珠殿瓦, 逐梭齐上玉人机。
  采莲无限兰桡女, 笑指中流羡尔归。


     诗中所描写的景象,真是令人动容。一对对鸳鸯,羽毛是那么漂亮,在夕阳之下,舞姿更显得轻盈美丽。在轻烟笼罩的小岛上飞翔,稍稍拉开距离,它们会彼此在空中张望,而在小小的池塘里嬉戏,差不多挤在一起了,也要比翼齐飞,须臾都不能分开。“水禽情似此禽稀”,在这样的几幅画面里,得到很好的诠释。
     后面四句,则是描述人类对鸳鸯的喜爱。珠殿的鸳鸯瓦,一片一片衔接;织女的机梭下,也是一片一片鸳鸯的图案。采莲姑娘的小船儿,惊得鸳鸯飞起,姑娘的心头,便漾起一丝对爱情的期盼。
     人喜欢什么,往往是被喜欢的,契合了心中的理想和愿望。人之喜欢鸳鸯,便是鸳鸯成双成对的生活习性,在人类的眼里,代表了求之难得的不离不弃的情感。所以,从前新人结婚,总是要准备一对鸳鸯枕头,外加一床鸳鸯戏水的被子的。
     生为鸳鸯,或许真是与生俱来的幸福。不仅可以自由自在地飞,还可以和喜欢的一起飞。人类哪有这样的情感自由呢?面对鸳鸯,只能自愧弗如。卢照邻说,“得成比目何辞死,愿作鸳鸯不羡仙”,比目和鸳鸯有知,会笑话人类如此的痴傻吧。情到深处人孤独,以至要羡慕成双成对的鸟儿,这大约是人类特有的情感。
     想起一位大学同学的趣事。当年,大家一起去夜市小吃,这位老兄走到油炸鹌鹑的摊位,一时思维混乱,断喝一声:“老板,来只炸鸳鸯。”其实,这也怨不得他,果真鸳鸯扔在了油锅里,和鹌鹑大约真是分辨不出的。
     有时,我们就是这样的煞风景,多少美丽的东西,都在现实的油锅里,被炸得焦糊,而无法看清本来的面目了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12月23日上午。阳光满室。昨日冬至。

     上海的一名女研究生杨元元,用一条毛巾,在宿舍的卫生间水龙头上,自缢身亡;昆明的一名小偷邢鲲,用一根鞋带,在派出所候问室的通风窗上,自缢身亡。
     上吊自杀这样不幸的事,原本不算新鲜,大约每天都在发生,但这两起却引起舆论沸沸扬扬,究其原因,一是女研究生的自杀情形较为特殊,因为家庭贫困,母亲没有工作,她希望母亲能住在她的宿舍,而校方不允许;一是小偷自杀的场所较为特殊,竟然是在派出所内,且是用纸币打开手铐,掏出藏在身上的鞋带“作案”的。
     对杨元元的死,大家都质疑学校没有人情味,任由贫困杀死了一个风华正茂的年轻人;对邢鲲的死,大家都质疑用纸币开手铐和鞋带上吊的真实性,以为是警方编造的理由。
     同情死者,这是最起码的道德。但是,对死亡责任的推理,似乎也不能不负责任。杨元元的贫困,不自今日始,学校不允许她的母亲住在学生宿舍,并不算很出格的要求,这两条,当然会给杨元元的生活蒙上阴影,但何至于会给她造成灭顶之灾?邢鲲有过四次入狱的经历,纸币开手铐,想来其中自有奥妙处;而结实的鞋带承重五六十公斤,大约也不是问题。他们所遭遇的困境,并没有超过一般人所能承受的极限,何以要用死亡来解脱?除非杨元元的心理隐藏了更大的危机,除非邢鲲在派出所或者此前在监狱遭受了更大的心理打击。
     我这么说,不是要为校方和警方开脱责任。学生死在宿舍,嫌犯死在派出所,校方和警方,无论主观上多么无辜,客观上也都难辞其咎。比如说,如果校方曾经让杨元元感觉到关怀的温暖,如果警方曾经让邢鲲感觉到法律的郑重,他们或许都不会乃至没有机会采取那样毅然决然的手段吧。杨元元前途光明,邢鲲偷盗也并非死罪,按照常识,都用不着走自寻短见这一步。
     死者已矣,无法知道他们最真实的想法,只能臆测他们临终的心态了。概而言之,一切自杀者,要么是对生活的绝望,要么是对未来的恐惧,要么是对屈辱的抵抗,要么是对人生的轻蔑。这两位,属于哪一种情况呢?唯一能够肯定的,是,在他们的眼里,人生很是残酷,活着很没有意思了吧。
     想起很多年前读到的两句诗:“让一个圈套得逞,让所有的圈套落空”。人生的圈套委实太多了,贫穷,野蛮,专制,自私,无情,冷漠,仇恨,哪一条不是如巨大的圈套悬在我们的头顶?毛巾和鞋带,不过是有些人碰巧遇到的两个小圈套而已吧。
     我以为,这两句诗,可以作为包括杨元元、邢鲲在内的,所有上吊者的墓志铭。
   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12月17日夜,匆草。很冷,白天最高温为零下三度。
       一般人到庙中,进了山门,先是简单拜拜弥勒;进大雄宝殿,才郑重其事起来,跪拜佛祖;再就是见到观世音菩萨,毕恭毕敬一番。几时见过给佛祖两侧的十八罗汉挨个下跪的吗?大多象征性地拱拱手,真正是走过场罢了。
      给诸佛上供,也多寡不匀。佛祖和观音座下的香案,四时鲜果不断;十八罗汉的面前,往往空空如也。究其原因,人之拜佛,还是有私心作祟,以为佛之地位不同,法力也就有所差异。求佛,亦如求人,只求那些能正经管事的。我佛号称众生平等,可在众生眼里,众佛却不能平等。
      很奇怪,一直以来,我于罗汉,更觉得亲切些。这大约也还是俗世潜意识的折射,对一切高高在上的,天性就有些排斥。我生来无慧根,每进寺院,但觉庄严巍峨,却无皈依之心。佛门典籍,喜欢的,多是故事偈语一类。在佛像面前,竟是不曾跪过。沿佛殿绕场一周,就算是行礼了。我以为,和佛最好的交往方式,是彼此注视,或扬手打声招呼。我佛慈悲,会觉得有什么不妥吗?
      非敢与佛平起平坐。原本佛只是人心向往的智慧纯洁的境地。不论佛如何至大至雄,也都要寄存在至渺至小的人心之内。所以,跪与不跪,其实,都是不打紧的。要不,见了罗汉不跪,岂不也是罪过?
      想起两桩与罗汉相关的旧闻。据姜亮夫先生回忆,他投考清华大学研究院时,初试成绩不错,于是踌躇满志。复试时只考普通常识一门,料想过关不难。不想其中有一道题目,要他写出十八罗汉的名字,当下被考倒。据说出题的是陈寅恪,难为这位大师想到用这样的法子,先行给有志于学的年轻人一丝警醒。学问之无止境,信不诬也。俗话说,考试需要临时抱佛脚,看来,罗汉的脚也得抱一抱。
      另外一则,是《广笑府》里的笑话。有人掘地得金罗汉一尊,乃以手凿其头不已,问:“那十七尊在哪里?”
      遇到这样的莽汉,遑论罗汉,估计法力无边的佛祖也得退避三舍了。这样的人,见了真罗汉,或许会嫌十八尊拜起来太啰嗦,但一旦罗汉们化身为金条,那就唯恐漏掉了一个。我想,倘若这个家伙想起还有五百罗汉堂的建制,估计“手凿其头”就是客气的了,不刑讯逼供才怪呢。
      拜佛与拜金,有时是一码事。何为人心,于斯见矣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12月15日
 

     再次梦见自己迷路了。好像是去上班,不知道怎么拐进了一大片胡同,绕过来绕过去,就是出不去。跟胡同里的人打听道儿,按照指点往前走,依旧被一堵围墙挡住了。
     接连梦见自己迷路,冥冥之中或许真有神秘的关联。据梦书上说,如果是熟悉的路不知怎么走,是当局者迷;如果在梦里频繁迷路,则是面临选择的烦恼,或是选择失误的后悔。这样的解释,其实是以清醒时的逻辑来对应,做梦是否也遵照这样的逻辑,真是天晓得。
     近些年来,在实际的生活中,自忖还不曾迷失什么,但迷茫却是常有的。大到人生,困惑很多;小到职业,也觉得是身不由己。究竟走哪条路,或者说,还有什么道路可以选择,倒真是常常左顾右盼,乃至无所适从的。人这一辈子,很像是坐火车,如果中途不换车的话,终生就只能在一条轨道上前行;可如果换车,未来的道路,其实也多不可知。“行迈靡靡,中心摇摇”,在漫长的人生道路上,谁没有这样彷徨过呢?
     我并不相信解梦,但在迷茫的时候,也似乎愿意相信,确有某种不可知的力量存在,切身的证据就是,总有一些意料不到的事情发生,又总有一些期盼的事情无法发生。或许,人生最大的苦恼,不在选择,而在无法做出选择吧。正如在梦里,明明知道自己要到达的地方,明明看见了远方的样子,可是,实际的情形是,离向往的境地,离心中的幻想,总保持距离,甚或仅仅是隔着一堵小小的围墙。诗曰:

    蒹葭苍苍,白露为霜,
    所谓伊人,在水一方。
    溯洄从之,道阻且长,
    溯游从之,宛在水中央。

    一水之隔,溯洄从之,这也算是迷路了吗?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12月13日,上午匆草,室外阳光很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