告别时难见亦难,罡风肃杀百花残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春蚕已死丝未尽,蜡烛成灰泪不干。

 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又一个不幸的消息,丁聪先生今天去世。漫画界失去一座重镇,真是无法弥补的大损失;而对于《读书》杂志的老读者,情感上还会多出一层悲伤。
        我对丁聪先生的了解,即是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《读书》开始的。当时每期杂志到手,总是先翻看他的漫画,然后再看其他文章。后来,他和陈四益先生联手,在扉页开设“诗画话”专栏。这两位真堪称绝配,丁先生画笔的诙谐敏锐,和陈先生文字的机智锋芒,相互映衬,成为《读书》最引人入胜的风景,乃至标志性的符号,历久而不衰。直到前些年先生年迈体弱,才改由黄永厚先生接棒。
       我一直很喜欢丁聪先生的漫画,他的《古趣图》、《今趣图》、《绘图新百喻》,都是令人解颐的佳作。他所画的人物,形象非常鲜明,画风很是独特,一看就是出自他的手笔;画面大多很轻松,可是,内容往往带有沉重的思考,让人会心一笑之后,或许要发一声叹息,有余音袅袅的韵致。丁聪先生还是人物漫画的高手,当代诸多文化名人的面貌,都曾经呈现在他的笔下,虽变形夸张,却传神备至,准确地勾勒出每个人物最显著的面貌特征,栩栩如生,呼之欲出。好多学者作家,如钱锺书先生、聂绀弩先生,差不多是以先生的漫画为标准像示人的。
       我以为,先生让人起敬的,在杰出的绘画成就之外,还有亲切随和的人生态度。他终生以“小丁”名世,见过先生的人,会觉得这称号实在很贴切。他个头甚小,正如他自谑为“小人物”,在大庭广众之中,一点也不显眼;而他一辈子所画的,似乎也都不是什么“大事”,只是这个时代的几笔简单的素描。可是,正是这些简洁的漫画,从一个侧面,精准地反映出众多知识分子的精神风貌,把他们那一代知识分子对社会、对人生的体察和疑问,含蓄地、善意地表达出来。丁聪先生的作品,应该可以归入文人画的体系。可惜,后来的漫画家,几乎见不到他笔下浓厚的人文气息了。
       我最后一次见到丁聪先生,不是在北京,而是三年前,在西湖边上。时逢金秋时节,西湖的秋色美丽得醉人。那几天,丁聪先生兴致很高,和我们一起游览西湖,一路上,话不多,可脸上总挂着温和的笑。
       顺便要再说一件小事。上世纪九十年代,我供职一家杂志,有个栏目,一直由方成先生配漫画。有一次,不知何故,方先生推荐丁聪先生代劳一期。当时杂志的拼版程序颇为啰嗦,要到印刷厂制图。忙乱之中出了差错,漫画换成了丁先生的作品,可署名还是方成。杂志出来了,我们硬着头皮和丁先生解释,让我们意外的是,电话的一端,传过来的,不是生气和责备,而是一阵爽朗的开怀大笑。也许,在漫画家丁聪先生的眼里,这样张冠李戴的错误,也算是一桩意外的幽默事件了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5月26日,夜班,匆草。

 

           李玉祥/摄

         昨天凌晨,赵铁林先生去世了。4月初,我和玉祥曾去协和医院看望他,当时他躺在病床上,虽然已经很消瘦,但精神还好。
        好多年前,我的一位尊敬的大哥,也是因为肺癌,也是躺在协和的病床上,几个月后即和人世告别。我看到老赵的情形,心知他此番凶多吉少,但玉祥倒乐观,以为老赵生命力顽强,或许能逢凶化吉。
        我认识老赵,正是玉祥介绍的。时间却不长,不过三四个年头吧。其间,并无多少交往。他曾经托我办过一些具体的杂事。他住的地方,和我办公地点,仅有一院之隔,所以,一般他有事就顺便溜达到写字楼里,来找我。偶尔,在写字楼地下的超市门口,还碰见他几次,点点头,打个招呼,说几句闲话。可以说,我和老赵,并无深交。那天在病房,得知他已不时昏迷,就问他是否还记得我,他大声说,怎么不记得啊。
        虽然认识很迟,知道老赵的大名,却很早了。他是当今中国最重要的摄影家之一;他记录底层人群生活状态的纪实作品,他充满怜悯和忧郁色彩的黑色镜头,至今都无人可以替代。
        每次在一起吃饭,话题都少不了老赵奇特的经历。他毕业于航空大学,改革开放后第一批下海做生意,生意赔了,到海南去谋生。生活无着,沦落到城市边缘的棚户区,和妓女为邻,乃至靠妓女接济。我从来没有问过,他是怎么想起为那些妓女拍摄照片的。几年后,他以妓女为题材的组照《阿V的故事》(左图为其中很著名的一幅),冲破世俗和体制的禁忌,让世人为之震惊。他后来离开海南,回到北京,但和当年打过交道的妓女,一直还保持着联系。那天酒后微醺,老赵有些动情,一一向我们报告这些妓女的下落。有一位妓女,回到重庆,开了个饭馆,老赵出书的时候,和她打招呼,希望得到她的同意。没想到她不仅答应,还主动要给老赵一些资助。老赵转述她的话:把我的故事写下来吧,我想让自己的女儿知道,她妈妈曾经是个什么样的人,为了家和女儿,做过什么样的事情。
        这位后来生活境遇改善了的母亲,不讳言自己妓女的经历,实在值得我们尊敬。而更多的妓女,却没有她的幸运,要么依旧在南方做皮肉生意,要么年老色衰转而打工维持生计,要么,干脆死掉了。
        应该谢谢老赵,他以非凡的勇气,为我们打开了一扇被有意紧锁,或有意视而不见的窗户。他让我们真真切切地看到,在兴旺发达的城市边缘,在鳞次栉比的高楼背后,在道貌岸然的人生一侧,在和谐社会的眼皮底下,还有这样黑暗的角落,还有这样灰暗的人群。她们年轻,却没有青春;她们有力气,却没有工作;他们善良,却时时受生活的欺骗;她们只有靠出卖廉价的身体,才能换取微薄的生存的本钱。
        那天在饭桌上,我们和老赵一起长嘘短叹,同时,建议老赵追踪当年拍摄过的对象,再出一本影像的书。老赵似乎也还有兴趣。
        听玉祥说,老赵的拍摄计划,另有更多题材。可惜,无论怎么好的计划,老赵都无法去实现了。在病床上,玉祥一再安慰他,让他多休息,老赵似乎有点生气,说,我今天不和你说什么,等我好了,我做给你看。
        我知道,为了挽救老赵的生命,这几个月,玉祥等朋友做了许多努力,包括义卖老赵的作品,为他募捐。老赵早年彻底脱离体制,这让他身心自由,但也带来生活的毫无保障,肺癌晚期昂贵的治疗,老赵自己已经负担不起。
        遗憾的是,无论怎样的努力,都无济于事了。癌症的可怕,就在于无药可救。朋友们所能作的,无非是为了拖延一点老赵的时间,无非是为了让自己的心能安一些。
        这和老赵生前的工作,倒有些相似。他关注那些挣扎在社会底层的人群,可每一次按下快门,都会带着绝望的叹息。
        没有人能拯救老赵的肺癌;包括妓女在内的在社会底层艰难喘息的人群,也仿佛是这个社会的肺癌,没有药物可以救治。老赵只是摄影家,他把人性的关怀的镜头对准他们扭曲的木然的面孔,却无法改变他们苦难的人生。
        如今,特立独行的老赵,是不情愿的把自己生命的镜头,彻底地合上了。今后,怕连记录他们的人,也不再有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5月17日午后匆草

 

 

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 京剧身为国粹,它的美,在高亢嘹亮的唱腔,在底蕴深厚的台词,在神奇夸张的脸谱,在千变万化的身段,同时,也在那一身优美绚丽的戏衣。一个不懂京剧的人,看到那样美丽的服饰,也一定会赞不绝口的。
          当暗红大幕徐徐拉开,西皮二黄悠扬响起,此时,演员从幕后踱步上台,甫一亮相,首先映入观众眼帘的,便是那浑身上下光彩夺目的行头。老戏迷们就不由得要齐声叫好了。这一声好里,既有对角儿身段的赞美,也包含了对漂亮戏衣的赞许吧。
         人靠衣裳马靠鞍。唱戏的,优孟衣冠,尤其少不得行头的装扮。生旦净末丑,行头各不同;戏衣,某种意义上说,是戏中人物身份的标志。演员穿上戏衣,也就摇身一变,成戏里的人了,神态也会随之摇曳生辉;而脱下戏衣,走下舞台,也就回到了现实。
         所谓戏剧,正是模拟人生和现实的舞台。坐在剧场里,演员不过离观众几步之遥,当他们甩动宽袍大袖的时候,真能让舞台下的人,生出时空交错的幻觉来。如果不是穿着那一身戏衣,而只是我们日常的服装,断不会有如此离奇的反差的效果。
         其实,戏衣,本身就是一个随身流转的舞台,它把演员和现实隔离,将演员包裹在另外一个世界里,去演绎另外一段人生。帝王将相,才子佳人,爱恨情仇,悲欢离合,都借由那一身戏衣,而呈现出来。
         古人的穿着,自然并不就是戏里的样子。戏衣同样是一门艺术,源于生活而高于生活。它和脸谱、盔头、髯口一样,都是对日常生活的再加工再提炼,且彼此相互映衬,一同烘托出戏剧的气氛。刘备要没有那一身红团龙蟒,包公要没有那一身黑龙蟒,杨贵妃要没有那一身大红缎子女蟒,老黄忠、美猴王们要不扎男大靠,苏三、窦娥要不穿上罪衣罪裤,他们鲜明的形象一定大打折扣,那舞台之上,该失去多少光泽。
         不消说,京剧的雍容华贵、富丽堂皇,很大程度上,正得力于戏衣丰富华美、炫目灿烂的帮衬。无论蟒靠褶子,还是开氅官衣,乃至斗篷和对帔,无不描红绣绿,勾金镶银,七色纷呈,色泽明亮,美不胜收。单就服饰而言,戏衣已经可以算是一门独立的了不起的艺术了。从清代以降,流传下来的一件件精美无匹的戏衣,凝聚了多少苏绣大师的智慧和心血;这些戏衣,又曾经穿戴在梅兰芳、周信芳、程砚秋、马连良的身上,这些位京剧大师们的一招一式,一魂一魄,一定都萦绕进这些戏衣的一针一线上。当你走进梅兰芳先生的故居,看到陈列的梅先生依旧光鲜的戏衣,会觉得梅先生并没有走远,他不过是暂时脱下戏服,到胡同里遛弯去了。
         对于京剧整体艺术来说,戏衣增添的,除了艳丽缤纷的色彩,还有飘逸曼妙的舞姿。戏衣多设水袖,尤其身着女蟒的旦角,真正是长袖善舞,举手投足之间,水袖或抱或扬,或翻或甩,或拖或搭,说不尽的风情,尽在一袖之中。而男靠后背的靠旗,女靠下截的飘带围裙,随着演员在台上的腾挪辗转,也都带给观众眼花缭乱的美感。
         设计戏衣的人,对京剧的贡献,真不能等闲视之。他们或许只是一些无名的绣工(当代谢杏生、尹元贞那样的戏衣大师毕竟是少数),可是,他们的一双巧手,实在可与建造故宫的能工巧匠媲美,他们在柔软飘逸的丝绸之上,以银针彩线,勾勒出的,同样是一个足以传世而不朽的宏大的艺术世界。于是,京剧的魂,得以依附在它的上面。
         可惜,如今京剧盛景不在,戏迷们不免要为之叹息了。京剧的式微,大约是无法回避的现实。如果有一天,京剧真的进了博物馆,那么,单凭这些挂在展柜里的、轻盈的、华丽的、无声的戏衣,也足以让后人们一瞥惊鸿,感受到京剧曾经无与伦比的美丽吧。

          4月26日晚匆草。为陈申先生《中国京剧戏衣图谱》写。和陈申先生交往无多,可屈指算来,离初次见面,已忽忽20年矣。

 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一

          前些日子,北京大学孙东东教授有关上访者多是精神偏执狂的言论,引起上访者的相当不满,网友们闻讯也对孙教授大加讨伐。据说有些上访者甚至围堵北京大学校门,要求开除孙教授的教籍。
          身为大学法律系教授,孙东东的言论,自然很让人吃惊,有正义感的人,肯定都无法接受。查孙教授的原话,是:“对那些老上访专业户,我负责任地说,不说百分之一百,至少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精神有问题,都是偏执型精神障碍。”
          上访是有中国特色的一种社会现象。各级政府,都设有上访接待站;北京因是中央政府所在地,更成为上访的中心。各信访办、有些部委的门口,上访者终年络绎不绝。我每天上班,都路过车公庄和官园,车公庄路口西有某部的信访办,狭小的门前,永远人头攒动;不少人都带着被褥,大约是风餐露宿街头的;而官园是国家最高级别的信访机构所在,前几年,那片高大的围墙外,总见有人高悬横幅,或者手举各种牌子,上面书写种种喊冤的文字。这两年,这一情形已经见不到,大约是此处不再直接受理上访者的申诉,但大门两侧,每日里照旧停着几辆准备收容的大轿子车,还是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。
          就我对上访者的观察而言,我虽然不同意孙东东教授的“精神病分析说”,但其实内心里也觉得这些人的形象和举止,从表面上看,是有些“精神不正常”的。比如,我曾经看到有人穿一件白色孝布的跨栏背心,前后各以墨汁写一个“冤”字,招摇过市;我还看见,他们举着牌子,喊冤之后,竟然集体高唱革命歌曲,乃至喊党万岁的口号。
          据说,为了稳定大局,对来京上访者,政府是提供一定的食宿安排以及回程车票的。这也就为一些“老上访专业户”提供了方便。我无意为孙东东教授开脱,我从常识推测,孙教授应该是有感于此类人群上访的老大难问题,而发了一番感慨;被媒体放大后,引起了他自己始料不及的波澜。
          我读了孙教授的言论,很疑惑的是“百分之九十九以上”的数据怎么得来的,如果只是想当然地猜测,实在缺乏学者应有的严谨;再就是他的学术立场,上访者本来已经身心俱疲,再视他们为偏执型精神障碍,确实缺乏学者起码的良心。
          孙东东教授大约意识到问题的严重,很快道歉;有关部门大约也意识到问题的敏感,及时出面制止事态的扩大。此事应该已告平息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二

          我想,孙教授今后不会再就上访者说什么话了。但我又忽然想到另外一个问题,我们一窝蜂地打击孙教授,其实,我们谁也没有去为“老上访专业户”做精神鉴定,谁敢保证他们不是偏执型精神障碍患者呢?
          如果孙教授所说的,是事实呢?哪怕只是部分事实,或者只是一个将来的预言呢?
          这些上访的人,有的是自家的房屋被强行拆迁,讨不到拆迁款的;有的是自己被陷害失去工作,生计无着的;有的是自己的亲人被恶霸打死打伤,被迫提着人头来告状的;而在此之前,他们差不多已经到过村里,到过乡里,到过县里,到过省里,一路申诉无门,才想到朝廷里,最终讨个说法的。他们既然是“老上访专业户”,就是说,他们的问题已经久拖未决了。试问,这样的一些人,不是最容易精神失常吗?
          如果是你的房子被人拆了,你无家可归;如果是你遭受打击报复,生计受到威胁;如果是你的亲人被夺走性命,无人替你声张正义;如果是你四处求援,而无人伸出援手,你能保证自己的精神,依旧积极健康乃至情绪饱满吗?
          孙教授的表述立场诚然很有问题,但孙教授提出的现象,未尝不接近实情,只是过甚其词罢了。退一步,即便他的数据与现实有很大出入,不是百分之九十九,而是百分之九十,百分之九,百分之零点九,这些上访者的精神有问题,就可以忽略掉吗?
          我们可以责备责骂孙教授,我们应该同情支持上访者,可是,我们也不能否认现实的残酷,在太平盛世的幌子下,确实有很多人,因为种种不公正的待遇,因为冤情长期得不到平反昭雪,而精神失常,乃至精神彻底崩溃了。
          我们可以愤怒有人指称上访者患偏执型精神障碍,但更应该做的,是反思他们心里的障碍来自何方。
          唐懿宗时,翰林学士刘允章曾经上过一篇《直谏书》,列出“国有九破”、“民有八苦、五去”:

      终年聚兵,一破也。蛮夷炽兴,二破也。权豪奢僭,三破也。大将不朝,四破也。广造佛寺,五破也。赂贿公行,六破也。长吏残暴,七破也。赋役不等,八破也。食禄人多,输税人少,九破也。

      官吏苛刻,一苦也。私债征夺,二苦也。赋税繁多,三苦也。所由乞敛,四苦也。替逃人差科,五苦也。冤不得理,屈不得伸,六苦也。冻无衣,饥无食,七苦也。病不得医,死不得葬,八苦也。

      势力侵夺,一去也。奸吏隐欺,二去也。破丁作兵,三去也。降人为客,四去也。避役出家,五去也。

         刘允章最后痛心地说:

      人有五去而无一归,有八苦而无一乐,国有九破而无一成……天下百姓哀号于道路,逃窜于山泽。夫妻不相活,父子不相救。百姓有冤诉于州县,州县不理;诉于丞相,丞相不理;诉于陛下,陛下不理。何以归哉?

         拿唐朝的事情,来比拟当今,自然很不恰当。但以史为鉴,可以知兴替,国破,民苦,民有冤而无人理,为政者岂能漠视?无论什么朝代,总得让老百姓有个归处吧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4月17日上午匆草。真是春短,有些花都谢了。

 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

          2009年第三期《书屋》,刊载了李慎之先生1957年被打成右派后所写的长篇检讨《向党、向人民请罪》。
          这是一篇有很高史料价值的文字。《书屋》能够公开发表,显示出不一般的眼光,同时也凸显不一般的勇气。众所周知,近十年来,所谓的主流媒体,李慎之的名字是在被屏蔽之列的。似乎有很多人,也确实不知道李慎之先生为何许人。记得前几年,有一家报纸,赫然登出一篇纪念李慎之先生的文章,主管部门因此勃然大怒,追查下来,原因竟是“无知者无畏”,因为那家报纸的老总对李慎之的名字十分陌生,压根儿不知道他是尊碰不得的“瘟神”。
          我有时候不免纳闷,一来,按说李慎之先生原本是“自己人”,一直身居要路之津,且长期担任国家中枢的顾问,何以最终要走向“反面”,从而被视为政治上思想上的异己,要在公共媒体上销声匿迹?二来,上世纪末、本世纪初,李慎之先生实际上已经成为知识分子精神上领袖级别的人物,何以公众对他差不多还是视而不见?到底是因为我们没有渠道接近他,还是因为我们和他的思想没有发生起码的共鸣?
          说来惭愧,我和大多数景仰他的晚辈读者一样,应该先是在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,才在《读书》杂志上零星读过他的文章,直到1999年的岁末,才发觉他的名字“如雷贯耳”的。在那一年的国庆之夜,他在病榻上奋笔写下那篇名扬四海的雄文,一两个月内,流布满天下,黎民为之震撼,龙颜为之大怒。大约正是在那起事件之后,思想界开始有“南王北李”之说。南王者,王元化先生;北李者,李慎之先生。两人都曾是党内高级干部,晚年同样以深沉的忧患,置个人荣辱于不顾,秉笔直书,反思几十年间的国家政治,反对独裁专制,倡言民主自由,大有旧时士大夫死谏之风,真堪称一代读书人的楷模。
         李慎之先生是2003年去世的。此后我不记得是否还读过他别的什么文字了。当我前些日子读完他的《向党、向人民请罪》,再一次感到吃惊。我实在没有想到,他1957年的“罪行”,原来是如此“超前”。我本想当然地以为,李慎之先生呼喊的民主自由的思想,是他在改革开放、西风东渐后,才正式确立的。但看他检讨的内容发现,他晚年深邃出众的思想,其实只是他四五十年前右派思想的延续而已。也就是说,我们如今感到新颖大胆的、依旧很多人闻之色变的思想,其实,早在1957年之前,他就思考过了,只是到了上世纪八九十年代,他又有机会告诉我们一遍而已。更可怕的还在于,他当年“向党、向人民所请的罪”,搁在今天,在某些人看来,似乎还是十恶不赦的“罪行”。虽然这些人已经没有办法再将他打成右派,但是,还可以把他打入冷宫。至于他的文章,自然也就很难行之于世了。
         那么,李慎之先生到底都说过什么,1957年要置他于死地,要他向党、向人民请罪?李慎之先生晚年又到底说了些什么,直到今天依旧视他为洪水猛兽?
         直接抄一些他的文字吧。

        1957年《向党、向人民请罪》中自我揭发的罪行:
        在《新闻业务》上发表《试揭一个矛盾》,怀疑新闻服从政治的原则,实际上攻击新闻工作是“愚民政策”,要求绝对的“新闻自由”;
      认为“党政不分”,“以党代政”;
      我原来不过是怀着追求“民主”、追求“自由”、追求“个性解放”的目的而参加革命的,实际上不过是资产阶级的民主和自由。
      十分明显,当我向帝国主义、向蒋介石要求民主、要求自由、要求个性解放的时候,我还有点进步性革命性,当我向社会主义、向无产阶级要求民主、要求自由、要求个性解放的时候,我就只能是倒退的、反动的了。
      我大量地吸收各色各样的修正主义的、资本主义的观点,然后一下子把我过去积累的一切牢骚不满都明确地归结到“社会主义制度没有解决民主问题”上去。

         今天重新读这些“反动言论”,我们该做何感想呢?上述“罪行”有多严重且不论,单是50多年前李慎之先生就已经如此思考,足以让我们羞愧了吧。我们今天的现实,我们今天的谈论,我们今天的理想,有多少超越了50多年前李慎之先生和50多万和他一同沦落为右派们的思想呢?
         李慎之先生公子李三达先生为《向党、向人民请罪》的发表,写了篇简短的手记。据手记,他父亲的请罪原文长达两万多字,写成后曾获准在当时的新华社大礼堂做了沉痛到“声泪俱下、泣不成声”的发言。可惜,李三达先生没有提及,这篇检查,其实并没有让李慎之先生过关。是啊,光是请罪哪里行呢?所以,8年之后的1965年,李慎之先生不得不再写《关于服罪问题的检查》。此时,“请罪”已改为“服罪”了。也抄其中两段,看看他又交代了什么更大的“罪行”:

       我诬蔑党的权力太大会使社会主义国家成为极权国家,由阶级专政成为一人专政,党会成为既得利益集团,社会主义会退化为国家资本主义。我希望党“自远于以党代政”,“以不领导代替领导”,“以少领导代替多领导”,要求“以社会力量从外部来制约党”。我要求实行“大民主”,“全民的民主”,“直接民主”,社会主义的政权要归“全民所有”,希望开发“学术自由”,“新闻自由”和“干部自由市场”,我希望党向资产阶级民主学习,效法资产阶级的三权分立、议会民主、文官制度、出气洞等等,还要求以专家路线来补充群众路线,我把这称之为“两条线通天”。

      我当年所以会有那么多的反动思想,还把它当作好东西,是因为我脑袋里有许多被我认为是万古不变的“真善美”的标准,这些标准在“民主革命完成”以后受到了破坏,因此就使我感到许多东西都不对头,不惜挺身而出,做一个保卫这些东西的“勇士”。一直到反右以后,虽然我的政治思想受到了毁灭性的批判,但是我的人道主义、人性论之类的思想,我对文化艺术的标准还没有从根本上触动。8年以来,中国的社会主义革命逐步深入,已充分告诉了我,所有一切我过去认为“真善美”的东西无一不与3000年的私有制有联系,一概都要从根本上加以否定。而我自己也从社会生活的改变中体会到,这些东西在新社会已无存在的根据。

         这些话,今天看来依旧触目惊心。当年打他为右派,简直一点不冤枉。但李慎之先生的检讨,应该说,认罪态度也还是很真诚的。只可惜,十多年后,他被摘掉右派的帽子,转眼就“言而无信”了,真是“虽九死其犹未悔”。本来,“文革”结束后,他已经受到最高当局的重用,完全可以安度晚年了,可他偏偏还要说真话,还要说不合时宜的话,于是,在他的笔下,当年的“罪行”统统“沉渣泛起”。这就是为什么今天还要“封杀”他的原因。也抄几段他晚年的文字以佐证。

        1998年《自由主义传统在中国的发轫与复兴》:
       世界经过工业化以来二三百年的比较和选择,中国尤其经过了100多年人类史上规模最大的社会试验,已经有足够的理由证明,自由主义是最好的、最具普遍性的价值。
     在人类认为有价值的各种价值中,自由是最有价值的一种价值。

      《哈维尔文集》序言《后极权主义时代的人生哲学》:
       什么是后极权主义?后极权主义就是极权主义的原始动力已经衰竭的时期。用二十多年前因车祸去世的苏联作家阿尔马里克的话来说,就是革命的“总发条已经松了”的时期。权力者已经失去了他们的前辈所拥有的原创力与严酷性。但是制度还是大体上照原样运转,靠惯性或曰惰性运转。权力者不能不比过去多讲一点法制(注意:绝不是法治),消费主义日趋盛行,腐败也愈益严重。不过社会仍然是同过去一样的冷漠,一样的非人性,“权力中心仍然是真理的中心”。这个社会的最高原则是“稳定”。而为了维持稳定,它赖以运转的基本条件仍然是:恐惧和慌言。 弥漫的,无所不在的恐惧造成了弥漫的,无所不在的谎言。

     在哈维尔看来,“假如社会的支柱是在谎言中生活,那么在真话中生活必然是对它最根本的威胁。正因为如此,这种罪行受到的惩罚比任何其他罪行更严厉。”说真话,按照人的本性或良心说话行事,这对极权主义是极其可怕的事。

     如果一个人还能有下一辈子,那么我的最高愿望是当一辈子公民教员。因为我知道在我们这个国家,要养成十来亿人民的公民意识,即使现在马上着手,也至少得要五十年到一百年才能赶上先进国家。
 
          李慎之先生的文字,在当时确实起到振聋发聩的作用,在世纪交替前后,自然赢得读书界广泛的尊崇。我想,他为《哈维尔文集》写序,其实,是借他人酒杯,浇自己胸中块垒的。“要五十年到一百年才能赶上先进国家”,大约是李慎之先生切身的经验之谈吧,从1957年的反右,到2003年郁郁离世,差不多五十年里,他所亲眼目睹的国家,赶上了多少先进的步伐呢?在他之后五十年,又能有多大的变化?在李慎之先生看来,很多事情,比如公民意识,比如民主和自由,马上着手还来不及,何况,根本还没有人着手呢,根本就不让人着手呢?这段话,真不知道是他对我们的忠告,还是只想表达自己清醒的绝望。
          李先生晚年,世人尊他为“慎公”,誉他为中国最后一位士大夫。这在他是当之无愧的。很奇怪,他的思想似乎很“洋”,但他的做派,又似乎很“古”。据说,离开这个世界之前,他对朋友说过这样的话:“此生纵再活十年,也不过‘反专制争民主’六字而已。”
         这正体现了一个中国传统文人的节操和风骨。只不知道,对一位有良知的中国知识分子来说,反专制争民主,到底是多大的罪呢?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4月12日晚匆草。近日在博联社里还能听到有人喊某某万岁的口号,又有人以为应该容许这些人坚持自己的信仰,云云。真不知身在何世,慎公再活十年,怕也依旧是痛苦的。路漫漫其修远兮,谁将上下而求索?

 

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因为不能年年下江南,就在京城修一处江南的园子;因为不能年年到西湖,就在园子里仿出一座昆明湖;湖岸不好再叫苏堤,就叫西堤。颐和园西堤之美,正和苏堤相若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 在北方的京城,向往江南、思念西湖的人,是可以到昆明湖的西堤去看看的。一湖的春水,比其他的季节多出一份沉静;仲春时节,山桃已经落尽,而碧桃正含苞待放,点点猩红,缀在西堤的垂柳之下,有说不出的优雅的情致。嫩绿的垂柳的枝条,则在风中潇洒地飘起,姿态真是舒适极了。或有几只喜鹊,在枝条间轻盈地翻飞,精灵一般。从树下走过的人,脚步和心情,也是轻盈的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 湖的南岸,一地的二月兰;连翘和丁香,开了些日子,已显得意兴阑珊;西府海棠,眼看着就要披上粉彩的衣裳,登上晚春的舞台了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 从南岸远望,佛香阁耸立在巍峨的万寿山上,十七孔桥垂在浩淼的昆明湖水中。这两处风景,远望过去,是比置身其中,更多些亲切的感受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 再过半个月,西堤该是碧桃的世界了。设想朝日初升,或是夕阳返照,那西堤,该是一年中最美的时辰吧。
 4月10日下午草  

       

 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一

         春天到的时候,楼下唯一的一棵杏花也就开放了。这自是一件很寻常的事情,但也足以印证自然的伟大。一切的植物,因了春天的季候,都会发芽,草会绿,花会开,树会长出叶子。
         倘若不是如此,那简直是无法想象的灾难了。所以,哪怕面对一株细弱的小草,我们也应该珍视它,尊重它。因为它向我们昭示,不管我们怎样的毁损,春天还是依旧照拂到我们的身上了。我们总以为自己是万物之灵,其实,万物都有自己的灵性。人的生命,诚然比一颗草要金贵得多,但很难说,我们比草木就有更高的尊严。
  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二

        大地回春,设想从高空俯视,或是沿高速路疾驰,那看到的,将是既阔大又浪漫的景象。四野春光连绵,岂止是“千里莺啼绿映红”一句可以概括的呢。
        各地的春天多有相似的地方。桃花,杏花,李花,玉兰,连翘,珍珠梅,黄刺梅,榆叶梅,各色花儿,缤纷地开着。所不同的,是各地的春天长短不齐。北方的春天,委实比南方的短促多了。“北方四月芳菲尽,南国桃花犹盛开”。我楼下的杏花,不几天的工夫,就已然落得干干净净了。  
        南方的春天,是柔软的丝绸,细雨一般慢悠悠地,在缠绵悱恻的季节里飘滑着;而北方的春天,径直是一股风,很快就吹过去了,未免莽撞些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三

        烟花三月下扬州。有一年的春天,确曾匆匆下扬州。瘦西湖里,桃花繁盛的架势简直咄咄逼人。而江南的任意一泓春水,则都如花瓣一般,带着细碎的欢快的笑魇。
        江南年年春色,能有什么不同?同一株桃花,枝头会有什么两样?一年年的,那些桃花,应该依旧笑着东风吧,可是,“雕栏玉砌应犹在,只是朱颜改”,一年年的,有谁的朱颜未改么?
       “往事莫沉吟,身闲时序好,且登临”。过往的一切,包括春天的归去,都是无可奈何的事情,就让它们沉淀在往日的时光里吧。只要眼前还有春色,倘有一身闲,且去登临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四

        春天的傍晚,特意去看望一个许久未见的朋友。
        他预先到楼下的小花园等我。远远地,就能看到他的背影,正仰头看一树西府海棠,很入神的样子。
        正是西府海棠和丁香花开的季节。海棠的花,乳白的花瓣边沿,染着一点淡红;而丁香的紫,仿佛是洇在枝头的。朋友是诗人兼画家,他一边凝神看,一边摇头感叹,说,一树淡红浅白的西府海棠,中间竟有几朵颜色猩红,倘若画出来,实在太扎眼,可长在树上,就是恰到好处;而一树丁香紫成一团,简直是没法子画的。园子里,还有几棵国槐,刚开始抽条,树枝很随意地伸展,却是乱中有致,干硬中透出弹性。他也不由得赞叹:“八大笔下的枝条,也不过如此了。”
        园子很小,小会儿工夫,我们就走完一圈。可两人兴致不减。虽是一棵树一棵树地看,一棵花一棵花地看,可一圈转下来,意犹未足。
       天空中偶有零星的雨丝飘下来,空气比起白日,要清新一些。暮色四合,街灯的光芒渐渐升起。小花园里的海棠和丁香,转瞬就都成了背影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五

       “旧游无处不堪寻,无寻处,惟有少年心”,瘦西湖也好,街心花园也罢,当然都还不能算是我的“旧游”,但也很容易勾起我对“少年心”的回顾。
        谁的人生不曾少年?谁的心不曾像草一样绿过,像花一样开过呢?可当年有过的年少的心境,真的就无处可寻了吗?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008年4月11日

 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一

        “给我朗读点什么吧,小家伙!”
         提出这个要求的,是电车售票员汉娜,已经36岁;被她称为小家伙的少年,是中学生米夏,只有15岁。他们是一对恋人,确切一点说,是一对情人。每次给汉娜朗读,是他们两人做爱的前奏。朗读,淋浴,做爱和并卧,是他们每一次幽会的固定的程序。
         这近乎是一个乱伦的爱情故事。然而,随着汉娜报名参加纳粹,并担任奥斯维辛集中营的看守,战后最终走上审判台,情节如奇峰突起,急转直下,读者才会发现,朗读是作者埋下的巨大的伏笔,一开始,它看似只是一个成熟的女人特殊的癖好,用身体来交换的奇怪的条件,作为朗读者的少年,在她面前完全是被动的;但最后,当汉娜被判处无期徒刑,在监狱服刑的时候,米夏试图拯救她绝望的灵魂和生命,采取的办法,也正是通过朗读文学作品,然后把录音带寄给她,给她带去安慰,带去希望。
         因为只有米夏知道,朗读中包藏了汉娜人生最大的秘密。这是整个故事的核心,是汉娜人生一系列选择,包括成为纳粹一分子的缘由。谜底实在出人意料,因为她是一个文盲。不可思议的是,她为了保住文盲的秘密,在被审判时,竟然不惜承认不该由她一人承担的罪行。因为在她的潜意识里,比起听从命令,将犹太人送往集中营,文盲是更为羞耻,更有损人的尊严的事情。
         德国作家本哈德·施林克的长篇小说《朗读者》,故事就是讲得如此巧妙,情节编得如此离奇,读来真令人感慨唏嘘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二

         可是,所有读过这本书的人,都不会把它仅仅看作是一部爱情小说。那样的话,就太削弱小说背后非同寻常的隐喻的意义了。
         它更像一个寓言。朗读如一道分水岭,这一侧,是纳粹,战争,愚昧,无知,野蛮;另一侧,是爱情,性爱,文学,人性,尊严。贯穿故事的,伴随两个主人公一生的,都是朗读的声音。
         在小说里,虽然也提及朗读的内容,比如史诗《奥德赛》,比如莱辛和席勒的戏剧,但是,这些诗歌和戏剧本身也许无关宏旨,最重要的,是朗读者的姿态,是朗读对于人物生活的重大意义。在汉娜成为纳粹之前,朗读为性爱增添浪漫的魅力,是美丽的;在汉娜成为罪犯之后,朗读为她的人生指明崇高的方向,是有力量的。一开始,汉娜极力掩饰自己是个文盲,只是为了保护颜面;而她在生命最后的时刻,学会了读书和写字,则是彻底赢得了人性的尊严。
         小说里反复出现朗读和淋浴的情景。不知作者出于无意,还是别有用心。淋浴,是为了洗净身体;而朗读,是为了清洁灵魂。
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三

         为什么汉娜非得是一名纳粹?《朗读者》的作者,写作动机究竟何在?
         在答中译本编辑的问话中,他说过这样一句话:“人并不因为曾经做了罪恶的事而完全是一个魔鬼。”这大约是他为汉娜所做的辩护词吧。
         作者是一位法律教授,巧的是,作为朗读者的少年米夏,也在战后学习法律,成为战争的追问者。也许可以说,米夏是作者的化身,或者说,是代言人。身为战后一代,他要反思亲历了战争的上一代人,到底为什么做错,又该怎样面对未来的生活。“人并不因为曾经做了罪恶的事而完全是一个魔鬼”,可以看作是他为整个德意志民族所做的辩护词吗?
         其实,没有任何理由,可以为法西斯战争辩护。但是,在自己的罪行得到应有的惩罚之后,“罪犯”们,乃至犯下罪恶的民族,是不是有资格为自己赢回必要的尊严?汉娜是有罪的,但因为朗读,我们会觉得她和米夏的爱情以及性爱,并不肮脏;也因为朗读,我们觉得她最终学会读书写字,是为自己赢得了这尊严的。她在出狱的当天,选择自杀,也可以理解成,这是她对自己和米夏的爱情,对自己白发苍苍的生命,带有尊严的结束吧。
         据说日本人读了这部小说,很为大和民族没有写出这样反思战争的作品而羞愧。那么,中国的读者呢?在没有侵略战争的年代,并不意味着,我们这个民族就没有法西斯一般的罪恶。有时候,我们这个民族整体就像个文盲,不时铸下滔天大错。远的不说,我们的父辈,不是有很多人,像汉娜一样,因为自己“不识字”,而充当了罪恶的帮凶?当年的“造反派”、“红卫兵”,今天不正生活在我们的身边吗?他们意识到,要用“读书”来挽救自己和民族的尊严吗?
         诚如米夏后来的反省,如果上一辈人是有罪的,那我们同样是罪恶的一部分。因为我们的身体和心灵,都来源于他们。那么,怎样才能找回我们和上一辈人共同失落的尊严?谁来担当我们这个民族的朗读者?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4月8日晚匆草

 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一

       清明到了。各地的风俗,是,这一天,要给故去的亲人上坟。
       人的情感,总有些不可思议的地方。一个家族,亲人之间,血脉相通,情感上就有割不段的关联。每到这样的节日,对故去的亲人,就会添一分思念。
       理智上说,上一辈的人,迟早总要故去,这本是大自然铁定的规律。可每每思及,又总有遏止不住的彻骨的痛。情不能已,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。
       有些痛,可以或快或慢的平复;而有些痛,时隐时现,终究是无法消除的,只能伴随终身。
       清明给至爱的亲人上坟,或是在他乡遥祭,其实,只是想讨一个止痛的方子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二
  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 自从离开家乡,二十多年间,我没在清明回去过。可二十多年前,和祖母一起上坟的情形,还如在眼前。
       家族祖辈们的墓地,分散在几片低矮起伏的小山丘上。清明时节,空气清新湿润,杂花生树,草长莺飞;茅草在山坡上,一片一片地绵延;蔷薇,或者别的什么野花,在草丛里不时地探出头来。
       墓中的先祖几乎没有我见过的。所以,扫墓于我,实在没有一丝的悲戚。相反,因为可以在山头撒欢,倒觉得快乐。但祭奠的仪式,总散发出淡淡的哀伤的意味。清明时节雨纷纷。这一天,似乎总会有丝丝的小雨相伴。我和祖母在草皮上跪下,给先人磕头,然后,烧几刀纸钱,洒一杯薄酒。细雨纷披,润湿了祖母的衣襟,祖母灰白的头发就蒙上了一层似有似无的水珠。     
       很多年后的今天,我的眼前还晃动着祖母在雨雾中的样子。祖母是小脚,路湿了,有点滑,走起路来小心翼翼的。
       不知道今年的清明,山上是否又下过一场小雨?如今,那几座小小的山丘,依旧是铺满了春天吧。可物犹是,人已非,当年拉着我一起上坟的祖母,也已经躺到那片青草的怀抱里了。
       有蔷薇,或别的山野的花,开在祖母的身畔吗?在另外一个世界里,也会有盎然的和煦的春天吗?
       祖母生前是很喜欢花的。在还能劳动的时候,在院子里,在春季里,种下栀子花,种下美人蕉,种下含笑。栀子花和美人蕉,后来被拔走,剩下的那棵含笑,竟长得一人多高,花开的时候,一院子的香。屋后小山旁,还曾有过一丛丛的金银花。小时候,我喜欢把刚开的金银花摘回来养在清水瓶里,也常常扎起一小把,帮祖母别在她的发髻和衣襟上。
       在我的记忆里,或者说,在我的心里,金银花,就是祖母的花。清明前后,正是家乡金银花开的日子。花开时一片洁白,慢慢变黄,慢慢枯萎,但香气不减。像极了祖母的一生。
       花开了,花落了,香消了。祖母没了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三

       祖母去世的时候,我并不在家。
       本来,祖母生前和我有过交代,希望故世后直接入土。可老家有个奇怪的乡风,是,人故去后要先厝起来,如果当年还打算下葬,需要等到冬至之后;不然得再等三年。直接下葬,似乎违碍了什么。我父亲和叔叔都很有些迷信,或者说,根本拗不过传统的习俗,所以,终于违背祖母的意愿,遵循当地的规矩,将祖母厝在山上。
       我未能赶在祖母去世前回家见最后一面,心里一直懊悔。父亲知道我的心思,早在那一年冬至到来前,就三天两头地来电话,催促我一定要回去,商议给祖母选一块好墓地以及下葬的事情。
       老家的那栋房子,看不去没什么异样。可家中的气氛,到底有些凄清。我进了家门,先到祖母生前的房间看了看,发现祖母睡的那张简易的木床,已经没有了。屋子里显得空了许多。父亲站在我身后,一句话也不说。
       我转身出门,让父亲陪我到山上去看看祖母的厝基。
       大约有一里多路,走到那里,正是黄昏时分,四周安宁,暮霭四起。小山旁,有一片棉花地,棉花的秸秆还留在田里。小山坡上凹出一块,正好砌出了一间小小的房子,祖母的棺木就安放在里面。厝基外,杂草丛生,一大片灌木丛,枯枝在寒风中发出呜咽一样的声音。
       天气阴沉,我坐在祖母的厝基前。透过厝基的缝隙,可以看见一点棺木暗红的颜色。一个人的生命,就这样置于荒山。年初离别的时候,虽然她已经神志不大清醒,生命差不多已走到尽头,但毕竟还可以拉着她的手,可以亲吻她的脸颊。如今真正阴阳相隔,祖母的面容,是再也见不到的了。
       心里难过得发紧。一时悲难自抑,失声痛哭。
 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四

       当天晚上,家人聚在一起商议。我原以为,下葬应该很简单,找个地方,挖个墓穴,埋下就是。但出乎意料的烦琐。
       首先,父亲和叔叔都坚持要找人堪舆。此前,父亲已经多次“耍山”,看好了一块地方,就等风水师傅去定坟向了。第二天,一个精瘦而邋遢的老头,背着罗盘过来,我们一起到那座山头。所谓山,其实,只是一个小山包。四下转了一圈,朝东的方向,甚为开阔,我想当然地觉得好,“亡人的墓,大头必须朝西南,否则对下人不利”,风水师傅当场翻开随身带的一本破旧不堪的皇历,否决了我的建议。父亲和叔叔就都当了真,于是,按照他的思路,在山包的另一面,相中一块“宝地”。
       不想,就此埋下一场甚是离奇古怪的纠纷。
       从山上回来,第二件事情,是找帮助安葬的人。村里的壮劳力几乎都外出打工,留守的多为老弱病残。要找齐八个抬棺的人,实在大费周章。首先,要有抬重的经验,其次,没有破过肩的,还不能抬。村子里自然凑不够人数,只好给几位远房的叔伯打电话求援,这才把抬棺以及挖墓井的人凑全。
       接下来,还要找大杠,找锹,找钉耙,找绳子,如此等等,桩桩件件,家里都没有,都需要各处去挪借。又要准备饭菜,准备糯米,准备爆竹和纸钱,一家人,简直忙得团团转。偏偏那两天,天又下起冰冷的雨。我四处跑,身上的衣服,沾满了泥巴。鞋底都湿透了。
       好不容易一切齐备。又出现意想不到的周折。开墓井的时候,一位邻村的老人忽然跑到山上大闹。他是祖母墓地附近一座坟的后人,认定祖母墓地和他先人的犯了向。他和衣半躺在山坡上,嚷嚷说,如果要挖的话,先把他埋下去。“如果你们葬下去,我家里今年出了什么事,你们就得负责”,我从没有见过这架势,和他反复说明道理,却是毫不见效,他的思维,和我的思维,实在不在一条轨道上。只好停工,找和他相熟的亲友前去转圜。后来请出他的老伴,又送他一些礼物,这才消停。
       可这一闹,耽误了多半天的时间。原定下午开井的计划,被迫挪到第二天一大早。
       又不知是什么讲究,起棺的时辰,必须赶在天亮以前。那一夜,一家人几乎未睡。
       好在第二天正式下葬,一切都还顺利。早起,天气竟然放晴。这样,从厝基到墓地,抬重的路就好走多了。
       墓井终于开好,当祖母的棺木缓缓地进入井中,当第一锹土朝祖母的棺木上撒下去的时候,全家人都撕心裂肺地哭。
       也真怪,这当口,天又开始下雨。很快,衣服就淋得湿漉漉的。我按习俗,在坟旁不远生起一堆火。可站在火边,还是冷得厉害。
       中午时分,一锹锹土,终于彻底盖住了暗红的棺木。祖母终于沉入地下了。
       下午,我没有等到坟墓完工,就匆匆离开了家乡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 五

       很多年来,对于老家的亲属来说,祖母是“属于”我的。自从我工作以后,有了能力,祖母差不多由我赡养。这是顺理成章的事情。因为,我是祖母带大的。
       人这一辈子,最刻心铭骨的记忆,大多来自童年。而我记忆的源头,就是趴在祖母的后背上,拥在祖母的怀抱里。夏天,天气热,我睡下了,祖母会坐在床头,一直给我摇扇子;冬天,躺在被窝里,祖母会把我冰冷的脚握在手里捂热。
       有很长时间,由于祖父在镇上不常回家,就我和祖母两人在老家生活,真可谓相依为命。晋代李密的《陈情表》,写的是自己和祖母形影相吊的情境。我在读的时候,觉得我和祖母的情形,也没有二样。“臣无祖母,无以至今日;祖母无臣,无以终余年。母孙二人,更相为命;是以区区不能废远”,按李密的标准,我终究算是不孝之孙了。我在十四岁的时候,就远远地离开了祖母,独自到外读书。再往后,愈走愈远。
       但祖母对我一直没有什么怨言,相反,直到她临终前清醒的时刻,放心不下的,其实还是我。
       我知道她想看到的,是什么。
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六

       祖母一辈子,都是美丽的,都是爱干净的。
       在乡下,平时自然没有那些讲究,可一身粗布衣裳,虽随意,却齐整。村子里但凡有红白喜事,甚或只是邻居家临时请她过去吃顿饭,她也要换上一身浆洗过的衣裳前往。
       在我的记忆里,祖母对自己的头发很在意。每天早起梳洗,总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然后挽一个结,用一个网兜罩住。晚年头发少了,照样在脑后用头绳扎紧。我给她买过一把很好的牛角梳子,她在病中,也放在枕头边上。
       生命的最后两年,祖母中风瘫痪在床,手也渐渐僵直起来,已经不能自己梳洗了。每次我回家,保姆说,哪怕知道我下午才能到家,她也坚持一早起床,让给她换一身新衣裳,把脸洗得干干净净的,头发也重新梳一遍。然后坐到堂屋里,一直等着我。
       只是最后一次,她没有等到我。也不知道,最后,帮她入殓的人,给她洗脸梳头没有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今日清明。改旧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