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色匆匆又一秋,
      灯火阑珊独登楼。
      情多惟恐风吹尽,
      冷雨纷披在心头。
      回首真堪如梦幻,
      人非金石复何求。
      天山远去貂裘敝,
      只身容与往沧洲。

       8月16日晚

 

      忽然想起一个老掉牙的故事。
      一日,有两个和尚在河边,遇一女子。老和尚背了女子过河。行远后,小和尚还念念不忘,以为师傅犯戒。老和尚回答说:我已放下了,你还没放下吗?
      何以此刻脑海里冒出这典故呢?或者也是有来由的一种暗示的结果?不知是什么因由,近来如麻心绪,渐渐少了缠绕——好多可以看见的烦恼,好多无法明言的情结,这么多年来始终“剪不断理还乱”,憋得自己透不过气来。如今,大约是因为慢慢觉得气馁——也好像是因为无力再担当什么,不想剪,也不想理了。
      很庆幸,时间的洗刷,让我渐渐少了气力,但也渐渐有了觉悟。不敢说已经练就了老和尚的功力,但至少,不再有小和尚那样幼稚的困惑了。
      既然“过了河”,能放下的就放下吧。诗云:“花须堪折直须折,莫待无花空折枝”。折花的念头,真是折磨人,其实,让花开在枝头,落在枝头,或是任由喜欢它的人折去,都没什么不好——这也是喜欢它的另一种姿态吧。
      那么,改一下:
      花须堪折可不折,
      花落枝头亦不悲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8月11日,时有小雨,早晚微有凉意。匆草。

 

      写七夕的诗词,首先想到的,是秦少游的《鹊桥仙》。“柔情似水,佳期如梦,忍顾鹊桥归路”,写得何其好,相聚的欢娱,分别的沉痛,字字如锥刺血,读来痛心。
       在秦少游之前,苏东坡也写过一首《鹊桥仙·七夕送陈令举 》,读过的人大约不多。
 
    缑山仙子,高情云渺,不学痴牛呆女。凤箫声断月明中,举手谢、时人欲去。   客槎曾犯,银河微浪,尚带天风海雨。相逢一醉是前缘,风雨散、飘然何处。

     我读东坡的词,心意更加相通。人生浮沉,遇合无端,人非草木,不知什么时候,忽然就有了遏止不住的一段感情。“相逢一醉是前缘”,可惜,有时候,是仅仅相逢而已吧,并非都有一醉的机会,更遑论“金风玉露”了。
      世人都说东坡旷达,其实隐在其后的,是忧伤,所求未遂的忧伤,以及忧伤背后的孤独。“举手谢、时人欲去”,这样的景象让人伤感,却也不算凄凉——飘然而去之际,不忘挥手道一声别,这在离去的人,似乎还是有一些不舍吧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今夜七夕,且立秋,草此以念。

 

     我从不唱歌。像我这样五音不全的人大概不多。明明觉得曲调很好听,心里也想跟着哼哼,可嘴里就是唱不出声调来。
    好在这没有影响我对歌声的喜爱。谈不上迷恋,只是喜爱。
    有些歌声真是好听,婉转悠扬,动人心魄,余音确实称得上绕梁三日而不能散。而有些唱歌的人,有些唱歌的情境,更让人过后不能忘。比如,我幼年的记忆已经不存,但我知道,祖母是给我唱过摇篮曲的。长大以后,我曾问祖母当年唱的什么,她笑了,说只是哼着哄我睡觉。
    可我无端地认定,她当年是唱着词的。
    歌声的美妙,是在于传递语言无法表达的情怀。歌声飘入耳帘,便如月光倾泻大地,如母亲抚拍婴儿,如目光凝视恋人,如爱人依偎拥抱,如风拂柳,如雨润尘。
    对于寒冷的人,歌声是可以取暖的;对于受伤的人,歌声是可以止疼的。
    唱歌还有很神奇的地方。比如结巴,说话不利索,可唱起歌来却可以不打磕碰;又比如山野里不识字的村妇,从无师从,全凭天赋,歌声却如百灵鸟一般动听,歌词更无雕饰,却天籁一般植进人心。
    小时候,我见过一个瞎子,他来村里给大家算命。天晚,回不去,就借住在我家里。晚饭后,来凑热闹的村人都散去了,他便一人拉起二胡,坐在床前兀自唱歌。油灯衬着他的脸,他那双紧闭而深陷的眼睛,在昏黄的灯光衬托下,显得有些诡异,仿佛幽深不可测。而他的表情是陶醉的。我不知道他唱的是什么歌,至今犹记他压低了的嗓音的苍凉,一把二胡则拉得如泣如诉。一个瞎子,流浪四方,总不免有很多辛酸吧。
    晚上,他把二胡挂在墙上。我看着二胡以及二胡的影子,觉得墙壁上,仿佛也发出轻微的叹息般的歌声。
   《诗经》说:“言之不足,歌之咏之;歌咏之不足,舞之蹈之”;李渔还补充说:“丝不如竹,竹不如肉”。是这样的吧,很多时候,惟有歌声,才能表达我们的心声。祖母也好,算命的瞎子也好,他们一辈子也许就唱过那样的几首歌,可我相信,他们唱的,是他们的心。
    这样说起来,我不会唱歌,未免有些悲哀了。不能舞蹈,不能歌咏,那么,反过来,只好言之以补不足吗?亦或,我的心中,就如瞎子的那把挂在墙壁的二胡,旁人以为没有声息,而其实是有过歌声的?
    有时想想,歌声真是生活或者说生存不可或缺的背景。会唱歌的人是多么幸福啊,而如果有人曾经在你的耳畔为你歌唱,那又该是世界上何等美丽的声音?
    有哪一天,有谁,也能为我歌一曲吗?
    “今日听君歌一曲,暂凭杯酒长精神”,可惜杯酒也往往无处喝,无人一起喝。
     对于我来说,那样的歌声,真真是“此曲只应天上有”吧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008年7月。这个夏天是如此忙乱而孤寂,且将漫长无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