尹文胜的博客

埃蒙斯和卡特琳娜　

      八月底的捷克，也是秋高气爽。夏天的躁热过去了，空气里清凉的风，惬意地拂过每个人的脸庞。
      在布拉格，或是捷克的某个小镇，应该是在一家酒吧里，一对年轻的夫妻，对坐着，喝着他们喜欢的啤酒。
      丈夫名叫马修·埃蒙斯，刚从美国飞过来；妻子名叫卡特琳娜，捷克本地人。酒吧里，不时有人过来和他们打招呼，在捷克，这一对小夫妻可真是无人不识。是的，前些日子，他们都是轰动世界的人物。妻子是因为拿到了今年奥运会的第一块金牌，而她的丈夫，则是因为打丢了一块手拿把攒的金牌。不可思议的是，这在他，已经是第二次了。
      “马修，你认为上帝是否也为你发笑了？”
      “或许。如果他也有点幽默感的话……”
       他们就这样聊天，彼此打趣。卡特琳娜胸前那块金镶玉，闪闪发光；而她的眼神，发出更加柔和的光芒，就像那天在赛场，紧紧搂着马修安慰时的眼神一样。
       马修不仅微微笑了起来。他用手比划着，向妻子做出一个弯弓搭箭的姿势。妻子马上会意地微笑回应——不管马修怎样的粗心大意，这支丘比特式的箭，4年前，可是稳而准地击中了她的心头。
       金牌哪能一辈子挂在胸前呢，马修的手，才是可以牵一辈子的。想到这里，只见卡特琳娜端起酒杯，向马修示意——
       干一杯，我和你！

丘索维金娜和她的儿子

       鞍马在她前方不远的地方，她定了定神，然后飞奔过去，在空中跃起，然后翻腾回转，最后，飘然落地。
       这样的动作，对于33岁的丘索维金娜来说，实在熟悉不过了。在她还是一名少女的时候，在个头只有鞍马那样高的时候，就已经无数次地重复这样的动作了。
       可她今天的跳跃，显得不如从前那么轻盈；落地的时候，也没有从前那么沉稳。就像她的额角，已经不像小姑娘时那么舒展了。些微的皱纹，记录了她身边的年轻选手所没有的沧桑。
       她望着赛场上比她儿子大不了几岁的年轻姑娘，不禁感叹时间的流逝。在比赛的时候，她想得最多的，正是她快满9岁的儿子阿廖沙。
       在鞍马之上，她的青春岁月曾经多么灿烂啊。十二年前，她21岁，是带着无数的喝彩声，退出赛场的。几年后，她成为一名叫阿廖沙的小男孩的母亲。可谁也料想不到，三年后，阿廖沙患上了白血病。这一年，她27岁。此后，在体操的比赛场上，人们又看到了丘索维金娜瘦小的身影。因为阿廖沙的治疗需要昂贵的费用——她只能靠自己体操的身体，赚取比赛的奖金，为心爱的儿子治病。
       据说，为了儿子，她变卖了公寓和汽车；为了儿子可以得到好一点的医疗条件，她才毅然移居德国；为了儿子，她报名参加鞍马外其他所有的体操比赛、所有能够上场的体操项目。
       有人是为了祖国而奋战，有人是为了爱情而奋战，而丘索维金娜，是为了她的儿子而奋战。十多年来，她胸前的国旗变换了好几次，独联体，乌兹别克斯坦，德国——她当然代表了这些国家，但首先，她代表的是一位母亲，一位白血病儿子的母亲。
      这一次的鞍马比赛中，坚毅的丘索维金娜依然跳得一枚银牌。获奖之后，她愉快地笑着说：“我要把这枚奖牌奉给我的儿子。”
       那一刻，远在德国一所小学的阿廖沙，听到他妈妈的声音了吗？
  
施泰纳和苏珊

       亲爱的，你为什么把我举得那样高？
      8月19日，男子举重105公斤以上级的颁奖仪式上，来自德国的大力士马·施泰纳站在领奖台上，高高地举起金牌，而另一只手举起的，是一张照片。
      照片上的漂亮的女人，叫苏珊。当他举着照片的时候，他清晰地听见，是苏珊的声音，这样轻轻地问他。
       所以，从领奖台上下来后，他一时泪流满面，语不成声：“这枚金牌是献给我去年去世的妻子的。我非常思念她，是这种信念支持我获得冠军。”
      苏珊一定是听见他的表白了，照片上的她，笑得很会心，很甜蜜。
      据说，施泰纳和苏珊4年前相识，初次见面就坠入爱河，一年后，两人结为夫妻。去年7月，突如其来的车祸夺去苏珊美丽而年轻的生命。
      此后，无论走到哪儿，训练或是比赛，施泰纳都随身带着苏珊的照片。沮丧或是疲惫的时候，他都要把苏珊的照片拿出来看看。
      亲爱的，我为什么把你举得那样高？
      是啊，如果生活只有一种选择，那么，我愿意举起照片上的你，而不是沉重的杠铃。领奖台上，马·施泰纳一边亲吻亡妻的照片，一边口中喃喃，那是他和苏珊在说悄悄话吧——
      亲爱的，我所有的力量，就是为了高高举你在心中，永不落下。
 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8月25日匆草，命题作文。昨日奥运会终于关门歇业。

       许久没有回学校了。晚上，几位师兄弟约在学校西门吃饭。席散人去，我忽然想回校园看看。
       入夜时分，校园里依旧熙熙攘攘。西门一带，在我上学的年代，还是厂区，如今盖起很壮观的教学楼、体育馆，很是热闹了。气氛也很不同，感觉不出当年的安静——20多年前，也许同样是喧闹的，但记忆里，尤其是秋夜，校园是安静的。那几年，差不多每个夜晚，我都在校园里漫步，听见过知了，听见过虫鸣，还看见过一只小刺猬从脚下款步而去。
       这些声音，如今怕都听不到了。
       老图书馆还在，老图书馆东侧那些核桃树还在；学一楼还在，学一楼前的甬道还在，学一楼和学二楼之间的紫藤园还在；
       800人大教室没有了，教工食堂对面的小卖部没有了，学一楼前的自行车车棚没有了；
       20多年前的那个迷惘的年轻人也没有了。
       酒后微醺，凉风拂面，不禁有些伤感。一眨眼的工夫，20多年过去。学诗学剑两无成，20多年前，会料到是如此歉收的局面么？
       出了学校东门，往北几步，还可以侧望学一楼的身影。临街的那一面，楼下有几棵银杏，当年，树杪刚够到我三楼宿舍的窗户，而今亭亭如盖，都长得和楼一般高了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 9月22日夜匆草。今日秋分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一

      有几个化学名词，比如苏丹红、孔雀绿，此前闻所未闻，却因为红心鸭蛋和多宝鱼而为公众所熟知。这回，老百姓又知道了一个新名词：三聚氰胺。
      伴随这个化学名词的，是成千上万孩子痛苦的哭声，还有一些孩子的不再痛苦的、冰冷的身体。“外国人喝牛奶结实了，中国人喝牛奶结石了；日本人口号：一天一杯牛奶振兴一个民族，中国人口号：一天一杯牛奶震惊一个民族”，手机短信开始编排奶粉事件，令人一笑之后，为之心酸不已。
      中国自从实行计划生育国策，孩子的地位，历史性地提高。待遇之一，就是喝奶粉。而我们小时候，只能喝米汤。中国人真是苦惯了，概念里，总觉得奶粉是奢侈的营养品。国产的奶粉一袋十来块钱，其中能有多少营养虽然很可疑，但一般的家庭，奶粉还是婴儿补充营养的上选。上亲戚朋友家看孩子，买奶粉是受欢迎的吧。经济条件允许的家庭，往往选择洋奶粉，这一回，洋奶粉保住了信誉——买不起洋奶粉的孩子，可能连性命也保不住。奶粉是直接的杀手，而雇凶的，其实还是“贫穷”二字。不用统计，受害的多半是穷人家的孩子啊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二

      问题到底出在哪儿呢？
      是监管不力？辖地的市长、局长已经被免职了，奶粉公司的董事长也已经被免职了——虽然负有更高职责的质监总局局长们的乌纱帽还没有摘掉；
      是利欲熏心？添加三聚氰胺的一批奶农也被抓起来了——虽然教会他们，或者说教唆他们添加三聚氰胺的人影还没有出现。
      不查处渎职的官员不对，不逮捕违法的奶农不对，可案情的背后，似乎还有更多不对劲的地方。正像三聚氰胺融化在水中我们看不到一样，还有些带毒的东西，隐藏在真相的后面，秘不示人。
      案件一时无法结清。我虽然对被撤职的官员和被逮捕的奶农深恶痛绝，但我按常理推测，倾向于相信他们主观上并没有害人的故意。
      对于官员来说，地方上的大企业，相当于政府的摇钱树；蒙牛伊利们，甚至充当国家的门面，在刚结束的奥运会上，没少出钱。政府出于地方利益，或许会提供某种保护伞，但肯定不会冒险到让企业公然“放毒”的地步。
      就企业来说，命运终归要由市场主导，无论习惯了用怎样胡作非为的手段占有市场，但也不至于做起贩卖“毒品”的勾当。
      就奶农来说，他们靠养奶牛赚钱，学会了往牛奶里添加三聚氰胺，没准还以为是高科技呢，也不会坏到诚心害人的地步吧。
      似乎每个环节都没有理由干坏事。可我们有理由相信，这中间每一个环节，所有的人，都有一颗贪婪的心——政府需要企业生产更多的奶粉；企业需要奶粉的成本越小越好；而奶农，希望自己的水也能卖出牛奶的价钱。于是，几方的利益叠加——这也就意味着三聚氰胺需要叠加。有一个段子，是这么解释的：
      毒奶粉事件后，伊利、蒙牛和三鹿对话——
      伊利：你他妈加就加了，不能少加点？
      蒙牛:我从来都是奶粉里加三聚氰胺，你他妈三聚氰胺里加奶粉啊？
      三鹿委屈：那天是漏斗坏了。
      这一回，正是“漏斗坏了”添加过头才惹的“祸”吧。那么，此前，他们已经暗暗加了多久？
      国家质检总局说，按照国际惯例，不会检测食品添加剂以外的元素（大意如此）。意思是说，从来没想过奶粉里会有这玩意，所以，也就从来不检测含不含三聚氰胺的成分。这话听起来很是蹊跷，三鹿、蒙牛、伊利奶业三巨头全都这么干，简直就是业内行规了，堂堂质检总局居然一点也不知道吗？纳税人养活了他们，纳税人的孩子喝的奶粉，他们就没有分析过其中的成分吗？
      面对这样的管理机构，我们只能庆幸三鹿的“漏斗”坏得“及时”，要不然，还不知有多少消费者蒙在鼓里，还不知有多少孩子的肾要经受结石的折磨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三

       此刻，三鹿、蒙牛、伊利已成千夫指。也许不该为他们辩护吧。可是，作为一名蒙牛、伊利长期的消费者，我对这两家（包括三鹿)的牛奶，还不免带有一点感情。说句公道话，他们为国人喝奶作出的贡献，是不能抹杀的。
       追本溯源，他们急于为国家做“贡献”的心态，正是他们祸害孩子的缘由。为什么要加三聚氰胺？为什么要加那么多三聚氰胺？因为牛奶不够。
       如果牛奶过剩，谁还有心思加这破玩意？因为牛奶严重匮乏，所以要不择手段增加产量——奶牛的数量难以增加，那就只好在鲜奶里兑水——三聚氰胺最神奇的功能就在于，它能把牛奶和水有机地结合。
       我们不愿意承认的现实，或者说，我们很多人有意回避的现实，是，这个国家，其实还很贫穷，奶水不足。它不会因为一次“完美的奥运会”就立刻变得富有，也不会因为“神七飞天”就变得异常强大。
      奶水不足，必然导致发育不良；贫穷，必然导致体质脆弱。
      所以，一口变味的奶水，就可以把这个国家呛个正着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9月20日夜匆草。

        我有个好朋友，当年在一家内部期刊当编辑。有时需要他写点会议纪要之类的八股，他怕自己的英名毁在这样的文字上，不愿意署真实姓名，又觉得犯不上为此花费心思想个有寓意的笔名，于是乎，取“瞎编”之谐音，署名“夏卞”。
       原以为这是他情急之下的独创，但不期然，后来又在某个地方，看到这署名。看来，会心正不在远，天底下喜欢或者因为无奈而瞎编的家伙，还很有些同伙。
       很长时间里，我靠编辑这行当混口饭吃。其间过目文章，可以说无算了。即使主观上没有瞎编的意思，但想来或因编力不逮，或因阴错阳差，不少刊发出来的文字，都难免要担上瞎编的罪名吧。
       从前编杂志，当时网络不兴，没有电子邮件的方便快捷，稿件全是手写或复印寄来。作者往往同时附一信笺，语气显得诚惶诚恐，或真心或假意地请编辑大力斧削云云。他们哪里知道，编辑们基本上真就是刀斧手，斧削没商量的。
       经过编辑的眼，再经过编辑的手，天下是多了一篇好文章，还是少了一篇，真是难说得很。
       再加上一层，如今这年头，再好的文章，似乎也没几个人用心去阅读了；便是编辑出来一篇锦绣般的文字，经过读者稀里糊涂的眼，最终大约也还和一篇混账的东西一样，被一同扔到爪哇国去也。
       更重要的是，环顾天下，报纸杂志林林总总，便是拿着放大镜和显微镜，你能找到多少文字是发自肺腑的真话呢？假大空的废话，铺天盖地，遮天蔽日。在这一意义上说，“夏卞”一番也无妨吧。想来，可以随意斧削的文字，离真文章还很远。所谓真文章，字字是真，字字是善，字字是美，是一字不能增，一字不能减，甚至一字不能移的。
       诗曰：
       一篇一篇又一篇，
       两篇三篇四五篇，
       六篇七篇八九篇，
       瞎话任由你瞎编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2005年

      提起板蓝根，大家首先想到的，大约是感冒冲剂。其实，板蓝根还有更奇妙的用途，对于江南的染布作坊来说，它是染布的最好的颜料——所谓青出于蓝，青者，青色也；蓝者，板蓝根也。
      我们喜欢的蓝花布，正是由板蓝根的汁液染制出来的。
      江南总是青山绿水。和青绿对应的，建筑多白墙黑瓦，衣着，尤其女性的衣着，则常见蓝白两色。蓝花布在江南的流行，当然是契合了女性对审美的需要，但首先是契合了自然山水的秉性。各处的建筑和衣着，与当地的山水，无不有着极大的关联。遥想一位袅袅婷婷的女子，一身蓝花布的小褂和长裙，从白墙黑瓦的老房子里走出，景致是很动人的。
      单说蓝花布吧。
      在江南，蓝花布不仅可以穿在身上成为流动的风景，举凡屋内窗帘、被面，也可以是蓝花布的世界。微风带着四季花香吹动蓝色的窗帘，一袭蓝色的被面铺陈在或典雅或寒酸的卧房，都是可以欣赏的景象。
      有谁注意过蓝花布上细密的、洁白的图案么？这些蓝花布上刻意的“留白”，却有着写实的功能。它的图案，和北方的剪纸不同，和同为南方的贵州蜡染也不同。繁复的结构，优雅的线条，透出制作者良苦的文化用心。
      有美丽的花朵草树，有吉祥的喜福寿字。而在南戏的故乡温州一代，戏曲与蓝花布不期而遇，两情相悦，彼此融合，南戏的情节，成为蓝花布可以表现的最优美的图案。布载戏来，戏随布走，蓝花布，很长时间内，简直就是南戏以及后来昆曲的一个柔软的、另类的舞台。
      一片片连缀起的蓝花布，如同一折折无声的戏曲，在江南的小桥流水间流布。
      戏曲怎样影响了古人的生活，今人大约很难想象了。它是那样地深入到日常生活的各个细节——从教化到习俗，从生活方式到器物杂用，都可能刻下戏曲的不可磨灭的印记。据说，旧时温州一代女子出嫁的时候，要带上一床被面。这种被面由十六片纹样组成，分别就是一曲戏的十六个片段。如今，在温州农村，一位普普通通的老太太，她身上盖着的蓝花布被面，倘若是她当年出嫁带过来的嫁妆，没准还是南戏化石《白兔记》的纹样呢。
      “迎亲路上，伴郎们抬着嫁妆前进时，蓝夹缬或是摆在显眼的位置，或是挂在伴郎的肩上，走在队伍的最前列。这是告诉一路观看的人们：新娘备有蓝夹缬，礼数已到。”来自温州的张琴，在新出的《蓝花布上的昆曲》一书中，这样描述女子出嫁的场面。可见，蓝花布的被面，在出嫁的途中，是多么的风光。
      文中提及的蓝夹缬，是源自唐代的一种印染工艺，将印染技艺和刻板绘画相结合，蓝花布能上升到艺术品的层面，正有赖夹缬这种特别的工艺。古代工匠的非凡智慧，在一块平常的蓝花布上，也显露出来。
      时移境迁，曾几何时，蓝花布，与南戏，与昆曲，都渐渐退出现代人的生活。很多久远了的歌声，我们再也无缘听到，可是，借由留存下来的一方方朴素的蓝花布，我们还可以看到一些简略的、美丽的、往昔的南戏情境。
      时光的磨洗，百年前的蓝花布，颜色都褪得很老，甚至发白了。当年，它们承载的戏曲的梦，承载的新娘的梦，都已经覆盖在看不见的历史中。
      人已远，曲已散，布犹存，且珍藏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被面上的《白兔记》 图案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9月17日草。午后，秋阳犹热。

      汉武帝刘彻自然可以算得上大英雄，他的文治武功是不消说的。这里单说他的诗歌。
      帝王写诗，大约始于刘彻的高祖刘邦。一曲《大风辞》，开创了汉代诗歌乃至汉代文学艺术雄浑阔大的先河。而汉武帝的诗歌，成就其实不在《大风辞》之下。
      我一直非常喜欢刘彻的《秋风辞》，比起刘邦，虽然气势文弱，却更具有诗歌的意味，“秋风起兮白云飞，草木黄落兮雁南归。兰有秀兮菊有芳，怀佳人兮不能忘”，真是婉转抒情达到极致。鲁迅曾赞这首诗“缠绵流丽，虽词人不能过也”，洵为最精准的评定。
      我读《秋风辞》时，总以为，能写出如此缠绵悱恻的诗歌，身为帝王的刘彻一定是个耽于爱情的人（史书上说他好色无度），或者说，他内心还保留了柔情的一面。
      我这么说，可以找到旁证。汉武帝曾娶大音乐家李延年的妹妹为妻，李夫人很美丽，舞又跳得好，所以深得他的宠幸。但不幸，李夫人早逝。据《汉书·李夫人传》：

     上思念李夫人不已，方士齐人少翁言能致其神，乃夜张灯烛，设帐帷，陈酒肉，而令上居他帐，遥望见好女如李夫人之貌，还幄坐而步，又不得就视。上愈益相思悲感，为作诗曰：
     是邪，非邪？
     立而望之，
     偏何姗姗其来迟！

       只有15个字。字字血，声声泪。君王生就冷酷无情的政治面孔，且享有姬妾成群夜不虚度的特权生活，可何以还暗藏了如此泣鬼神般的感情？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006年7月。未定草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又到“秋风起兮白云飞”时节，贴旧作。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今日中秋，晚有雨。后半夜才有月可看。

      下午和玉祥、宇彤几位朋友去798参加黄苗子先生《风雨一吟》艺术展。展出的作品并不多，我虽然很喜欢“黄体字”，但终究是外行，不敢妄评其艺术价值。展品中最独特的，应该是五块出自四川河底、历经数千年风雨不坏的硕大古木，黄苗子先生在每块木头上都有题款。宇彤判断是古代的乌木，我想当然地觉得，当是古诗中提及的水沉木？“黄体字”古朴静雅，刻在古木上，真是相得益彰。
      黄苗子先生因为住院，没有能出席开幕式。意外的是，在会场见到了久违的邵先生和方先生。两位老爷子，精神都还不错。想起昨天，曾去看另一位刚出院的方先生——不知不觉间，这些叱咤风云的人物都老了。怎么能不老呢？连我这个当年他们眼里的毛头小伙子，都开始弯腰驼背了。开幕式上，还来了不少明星式的人物，很多人忙着和他们合影，但似乎没有几个人认识邵先生和方先生。我想，此刻，便是黄苗子先生本人来到现场，如果不做介绍的话，也没几个人把这位矮小的老人当回事吧。可是，环顾天下，像他们这样有风骨的人物，还剩余几位呢？
      看过画展之后，几人在798闲走。顺便看了X-后视盲区的展览，看了老田的心画，还特意到798里最大的展区“佩斯北京”去看名为《遭遇》的油画展。
      贴几张作品和即景吧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地震时写在报纸的书法作品

           绘画作品。黄先生的字很“旧”，但画很“新”，有现代感。

         X-后视盲区作品。，一名观众拿出一张人民币与“塑胶”作品互动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X-后视盲区作品。得过肺矽病的矿工最熟悉的瓶子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X-后视盲区作品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厂房改造的展厅——佩斯北京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作品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作品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作品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作品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作品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抓拍的镜头——顽皮的手指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一

      黄昏的时候，是很适合坐在水边，看着夕阳落下去。
      看着黑暗如一条鞭子，将太阳赶进不可知的深渊里。
      夏季的水，到了黄昏，也依旧浮躁。而水边的花，开得是那样茂盛。
      “独坐黄昏谁与伴，紫薇花对紫薇郎”，一人独坐花旁，看紫薇花，是觉得它们开得有些张扬了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二

      公园的湖边，有一座小小的山。山坡上满是乔木和灌木丛。晚霞从树的缝隙，从叶子的缝隙，返照到山间的小路上。
      在山上看湖，湖水反射着一天里太阳最后的光芒，波光如碎银点点。晚霞散去，光点便渐次熄灭，终于全都黯淡下去，于是，湖水显得幽深了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三

       还记得歌德年迈时写的那首小诗吗？在某个黄昏，他再一次登上年轻时攀过的山。山上多么安宁——

     群峰
     一片沉寂。
     树梢
     微风敛迹。
     林中
     栖鸟缄默。
     稍待
     你也安息。

     这一刻，坐在黄昏里的人，是多么疲倦，多么想就此安息啊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007年8月10日，未定草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一

         一首歌。旋转着想说的话。不知从哪个方向传了过来。
         暗夜里，或是清晨，似乎总有这歌声。

         歌声其实瞬间就消逝了的。
         崔九堂前几度闻。所不能忘的，是唱歌的人，和唱歌的地方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二

         一朵花。花样的浅笑。开放着，凌虚开放。
         在时间开始的时候，在时间终结的时候，
         独自开在眼光不到的地方。

         次第花开，次第花落。
         正是花落的时节。花是愿意留在枝头，还是愿意抱在谁的怀里呢？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2007年6月10日，未定草。

无数的人们在狂欢
在那个宽阔的广场
源源不断的烈性酒
一杯杯地痛饮欢畅

把酒杯举向半天空
醉着的头一齐仰望
神挂在高高的地方
接受这痴狂的礼赞

祭台上早血迹斑斑
孩子的童贞已献上
肉体游走喧嚣大街
灵魂被攫在灵旗上

所有异教徒的喉咙
都已经被缰绳勒杀
所有不识相的音符
都已经在四处逃散
      2007年11月20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