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有人记得二十多年前的老白颐路吗?由白石桥往北,道路两旁尽是高高的白杨,夏天里浓荫真是可以蔽日。白杨树下,是一道连绵的浅浅的水沟。平时大多是干涸的,雨后,就可以见到溪流一样淙淙流淌的景象。
       一到夏季,白杨树头,便有了知了的叫声。而水沟里,间有蛙鸣。我初到北京,时值夏末,学校宿舍紧邻白颐路,第一个晚上,我是在蛙声中入眠的。
       第二年春,白颐路开始拓宽,不少白杨树首度遭殃。新春,白杨宽大的、嫩绿的叶子刚刚在风中飘舞,忽然被锯倒,叶子砸落一地;锯断的树根上,冒出的汁液,如人的鲜血一般,看上去很有些悲壮。记得隔壁宿舍一位师兄,当日愤懑地写下一首长诗以示抗议。那正是诗歌的岁月,我们会因为一棵白杨的死亡,用自己唯一拥有的文字,而不是权力,去表达我们的态度和心声。
       再后来,白颐路越来越热闹,白杨树生存的空间,也就越来越狭小。终于,有一天,白颐路上高大的洒脱的白杨,差不多被赶尽杀绝了;记不起是哪一年,连白颐路的名字,也一并被砍伐,变成功利的标准化的中关村南大街了。
       我有时不免怀念老白颐路。大学几年,多少次徜徉在白颐路上啊。有时进城,时间宽裕的话,我都步行走到白石桥,或由城里返校时,就从白石桥走回来。走在白杨树下,走在水沟边松软的土路上,心情也是松软的。
       没有考证过白颐路的历史。白颐二字,当指经由白石桥可到颐和园。一条寻常的路,因为串起两个时空交错的美丽的地方,而增添了了历史感。虽然出于简缩,却不俗气。它两旁的白杨,大约也不是精心栽培的,可是,很相宜。
       如果稍加追溯的话,还可以知道,在清代,由白石桥往颐和园,一般多走水路,当时沿途的风光,是如山阴道上一样秀美的。再往前,在明代,白石桥畔,风光更是十二分的旖旎,简直与江南无异,《帝京景物略》收录有《白石桥》一诗,可以为证:“纷衍石桥路,西山野望初。中流白鹭起,两岸绿杨疏。泉贮团仙籁,钟鸣隐佛庐。所嗟尘市远,不得更踟蹰。”
       如今,站在白石桥路口,怎么还可能看到这般景象呢。当年的石桥,早已经变幻成纵横交错的立交桥;当年远离尘市,如今就是尘市的中心。如果再顺着旧日的白颐路往北走,别说看见白鹭,便是二十多年前的知了和青蛙的叫声,也是听不到的了。
       一条路,完全覆盖了另外一条路;一个地名,完全覆盖了另外一个地名。二十多年前,我怎么也想不到,二十多年后,我还会不时踯躅在这条路上,而心情,竟和白颐路的名字一样,都被生活打磨得面目全非了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11月23日。傍晚往紫竹院散步,过白石桥,感慨系之。

 

       旧时读书人的出路,大约有两条,一是,如诸葛亮所说,“臣本布衣,躬耕南阳。苟全性命于乱世,不求闻达于诸侯”,终生在卧龙岗做“一个散淡的人”;一是,或通过三顾茅庐的煞有介事的仪式,或通过削足适履的只此一家的科举,也如诸葛亮所说,读书人“由是感激,遂许先帝以驱驰”。
       这两条路,先贤精炼地概括为两句话,是,“穷则独善其身,达则兼济天下”,没机会“货与帝王家”,就在寒舍清贫自守;有机会飞黄腾达,就为天下苍生谋谋福利。有意味的是,一般人可能忽略了这句话的出处——是孟子说的,但原话小有不同,是“穷则独善其身,达则兼善天下”。后来者改“善”为“济”,这一字之分,便有了不同的人生指向。一个意在建功立业,一个立足道德修为。而现实的情形,是,建功立业和道德修为往往不能兼顾。所以,“达则兼济天下”的英雄豪杰代不乏人,而“达则兼善天下”的,就少得多了。这一个字,到底是改得巧,还是不巧,真是难说得很。
      有两条道路,就有两种选择。陶渊明“觉今是而昨非”,很为当过几个月的小小县令而后悔,愿意回到“穷”的轨道;李白“生不愿封万户侯,但愿一识韩荆州”,则是急不可耐地、俗不可耐地希望别人许他个一官半职,要迈步“达”的通途。两人对功名的不同态度,是如此泾渭分明。陶渊明“种豆南山下”,后半辈子,做到了明如水;李白始终热衷在官场厮混,做下不少糊涂事,一直不够“白”——但我们也不能就此给李白抹黑,毕竟,李白坦率得很,一点不曾掩饰自己的欲望。更何况,李白终究也未尝发达,善还是伴随了他一辈子。
       陶与李,都是古代读书人最杰出的代表。就他们的人生价值取向,简直是分道扬镳,可他们最终差不多又殊途同归了。由此,可以说明,知识分子,到底该走哪一条道,到底能走哪一条道,评价的标准大概不在“穷”和“达”,而正在这个被改窜了、被遗忘了的“善”字。学以致用,报效朝廷,或者说,报效国家,有什么不好呢?只是,“达”时,或者求达之时,能不能“独善其身”,能不能“兼善天下”,才是更为关键的。可看看历史,达则兼恶天下的,不知凡几。
       自古及今,无数读书人都为“济”与“不济”焦虑不安;同时,又在“穷”“达”之间费力地寻找善的平衡点,累得心力交瘁。很多时候,他们其实都处在被选择的境地,进退两难。进,则不能善;退,则不能达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008年1月15日。未定草。

 

        喝酒总要就点儿菜。有鱼有肉,固然很好;没有,花生米、萝卜皮,也是很好的下酒物。可有人口中不着一物,照样喝得很尽兴的。宋人龚明之《中吴纪闻》卷二有“苏子美饮酒”一节:

      子美豪放,饮酒无算,在妇翁杜正献家,每夕读书以一斗为率。正献深以为疑,使子弟密察之。闻读《汉书·张子房传》,至“良与客狙击秦皇帝,误中副车”,遽抚案曰:“惜乎!击之不中。”遂满饮一大白。又读至“良曰:始臣起下邳,与上会于留,此天以臣授陛下”,又抚案曰:“君臣相遇,其难如此!”复举一大白。正献公闻之大笑,曰:“有如此下物,一斗诚不为多也。”

       敢情是就着《汉书》下酒呐。《汉书》配酒,想来滋味不坏,可惜我《汉书》不曾细读,酒也不曾如此豪放地喝过。
       说说苏子美。我喜欢这个人,不只在他的诗词,还在他筑了沧浪亭。苏州园林多矣,我于沧浪亭最感到亲切。沧浪之水,清矣;潇潇竹林,亦清矣。十多年前的一个黄昏,我曾在沧浪亭畔盘桓久之,舍不得离开。苏子美当年,流连在沧浪亭里,更是惬意十分:“洒然忘其归。觞而浩歌,踞而仰笑。野老不至,鱼鸟共乐。形骸既适,则神不烦;观听无邪,则道以明。反思向之汩汩荣辱之场,日与锱铢利害相磨戛,隔此直趣,不亦鄙哉。 ”一人在沧浪亭间喝酒,且歌且笑,和早年夜间在老丈人家就《汉书》喝酒一样,都是得了大自在了。
       苏子美这个人,心中真是了无障碍。
       就书下酒的,并不止苏子美一人。清人屈大均《吊雪庵和尚》一诗,有“一叶《离骚》酒一杯”的句子,可见,《离骚》也是替代过下酒物的。又不止于《离骚》吧,旧时文人,或因清贫,讲究不起;或因性情,不愿讲究,手边但有一书,就都随时可以浮上一大白了。
       不知现代文人,还有没有此等的喝酒法?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11月21日。傍晚,城市上空浊气漂浮,连晚霞都是模糊的。

 

   

·1935年3月18日,《时代》封面汪精卫素描像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·汪精卫书法条幅

    

    周遭风雨城如斗,凄怆江潭柳,昔时曾此见依依,争遣如今憔悴不成丝。    
    等闲历了沧桑劫,枫叶明于血,欲怜画笔太缠绵,妆点山容水色似当年。

       这两阕《虞美人》,风格婉约,情绪黯淡,读来颇觉伤感。谁能想到,它的作者是上世纪最大的汉奸汪精卫呢。
       原词题下,有这样一行注:“庚辰重阳前三日,方君壁妹在南京书肆中得《满城风雨近重阳》图。盖前岁旅居汉臬时悬之斋壁者,为题二词其右”。这表明,词是题在画上的。按,方君璧为上世纪很有名的女画家,是第一个考入国立巴黎高等美术学校的中国女学生,一度被誉为“东方杰出的女画家”。她出身名门望族,哥哥方声洞是黄花岗七十二烈士之一,姐姐方君瑛一度任同盟会暗杀部部长。他的丈夫曾仲鸣,曾任国民政府行政院秘书长,长期追随汪精卫。汪精卫早年在国民党内,深孚众望,方声洞和他是至交,所以,方君壁夫妇和汪精卫往来频繁,也所以才有这一番诗画酬和的。
       如今,世人尽知汪精卫是个十恶不赦的大汉奸,但知道他还是一个舍生取义的革命者,一个诗词书法俱佳的大才子,一个口才无人能敌的演说家,一个玉树临风的美男子的,大概就不多了。遥想当年,他一腔热血,在什刹海边义无反顾地刺杀大清摄政王载沣,实在如荆轲一般豪侠;被逮入狱,写下“慷慨歌燕市,从容作楚囚。引刀成一快,不负少年头”的慷慨诗篇,也如少年夏完淳一样壮烈;孙中山临终之际,他援笔代写《总理遗嘱》,一百余字,更是精当妥帖到家。可是,几十年后,本当烈士暮年,却成为民族的一大罪人。
       在国家危亡的时刻,与敌携手,纵然有种种不得已的理由,甚至是抱着和平救国的良好愿望,但总归是与民族大义背道而驰了。近年来,有人盘点历史,试图为他做翻案文章。可是历史无情,国家利益在上,大约不会因细枝末节就重新定案。西语里有“爱国的叛徒”一说,为他惋惜的人,也许只能借这个词汇,为他做些开脱了。他无疑已被钉在历史耻辱柱上,要像秦桧一样,永远以跪像的姿势,为后世所不齿了。
       汪精卫死于1944年。去世前一年,他年满60岁,身体每况愈下,几近风烛残年;又一个重阳节到了,他写下一首《朝中措》的述怀词:

      城楼百尺倚空苍,雁背正低翔;满地萧萧落叶,黄花留住斜阳。栏杆拍遍,心头块垒,眼底风光;为问青山绿水,能禁几度兴亡。

       词前也有自注:“重九日登北极阁,读元遗山词,至‘故国江山如画,醉来忘却兴亡’,悲不绝于心,亦作一首。”这首词写得实在好,非常沉郁,非常沉痛。其时,他执掌南京伪政权,相当于半国之君,可面对国难,他的内心充满了惶恐。亡国诗人元好问的词作,能引起他的共鸣,或许正在于,他已经预感到,眼前的青山绿水,即将见证的,是一个政权的死亡,而不是一个民族的振兴了。
       汪精卫晚年,是常常有亡国忧思的,可也并非完全死心。同样写于南京的《满江红》,是他晚年心迹的流露:

     蓦地西风,吹起我乱愁千叠。空凝望,故人已矣,青磷碧血。魂梦不堪关塞阔,疮痍渐觉乾坤窄。便劫灰冷尽万千年,情犹热。    烟敛处,钟山赤;雨过后,秦淮碧。似哀江南赋,泪痕重湿。邦殄更无身可赎,时危未许心能白。但一成一旅起从头,无遗力。

        这首词,一度被选入当时的大学课本,非常有名。词学大家龙榆生先生曾经叹为哀国之音,便是今天读来,也还是觉得十分悲壮无限凄凉。谁能相信,写这首《满江红》的汪精卫,与投靠敌国的汪精卫,会是同一个人呢。“邦殄更无身可赎”,他非但没有拯救国家,最终是连自己都没有救赎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11月20日。午后暖阳无风,到紫竹院,见满园落叶,莲湖水浅处已结薄冰。

 

 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一

       我所住的楼里,有不少老人。虽然不知名姓,但每日里进进出出,电梯里、院子里不时打个照面,也就面熟了。
       住楼下平房的一对老夫妻,给我的印象最深。这几间平房,应该是盖楼时遗留下来的。据说,老爷子是郊区农村人,原本在一家小工厂看大门,正是这工厂后来被征用盖了这座楼。考虑到老爷子一家没地方住了,就把这几间平房留给了他。果真是这样的话,那当初做决定的人,真是很有良心。
       我当年搬来此楼,到了院中,第一眼看到的,就是坐在一把破旧椅子上的这位老爷子。一动不动地僵坐着,显然是中风了。也能常见到老太太安静在站在他身边,间或帮他擦一擦嘴角的口水。
       这样的情景,是这栋楼一个小小的标志。他当了一辈子的门房,仿佛是宿命,人生最后的岁月,还不脱门房职业的姿态。
       实则,也只是天气好的时候,他才到门口晒晒太阳。一到冬天,就很少见他出门了。中风的老人,是受不得风寒的。去年春节前,忽然发现这一家的门锁上了。我想,也许是他们一家回郊区过年了。
       年后,天气暖和起来,平房门口又坐上了晒太阳的老人。不过,这回坐在那把破旧椅子上的,是老太太了——接连几天都是如此,过了些日子才知道,老爷子春节期间已经没有了。
       看老太太的坐姿,和老爷子生前竟然有些相似。她没有工作,现在靠老爷子生前留下的一点点积蓄过活。那么,她的余年,差不多也要在这把椅子上度过了吧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二

       相比之下,住我楼下几层的一对老夫妻,要幸福得多。我每每在院子里或电梯里,总看见他们手拉着手。即便俩人是前后走着,手也不散开。
       老一辈人,感情大多不外露,这老俩口真是少见。
       后来才听说,老爷子患有老年痴呆症,而老太太视力模糊不清。两人出门,必得手拉着手,不然的话,两个人就都可能走不回家了。老太太算是老爷子的拐杖,而老爷子充当老太太的眼睛。两人步履蹒跚却能步调一致,这也是相濡以沫的一种方式吧。
       好玩的是,老爷子是个烟民,常常一只手夹着烟卷,一只手斜拉着老太太,看上去,神态有些俏皮,可神情是很惬意的。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三

       下了夜班,如果赶趟儿的话,我愿意乘坐最后一班公交车回家。
       午夜时分,公交车里很松快,很安静。大家默默无声,许是劳累了一天,话都懒得说了。
       那天,我站在车厢的过道里,见身边的座位上,有一对老夫妻,前后坐着。他们先是很小声地说了几句什么,然后只见老大哥把手搭在了前面的靠背上,老大姐很默契地把脸侧着靠了上去,并且合上了眼睛。我猜测,老大姐是想打个盹,又嫌公交车靠背太硬,所以,才枕上老大哥手背的。
       无意间,又瞥见老大姐身边还有个袋子,上面有医院的标记,露在袋口外的,是CT的片子。看情形,似乎他们是一对外地来京看病的老夫妻。
       这么深的夜,他们是坐公交回旅店吗?
       车窗外,入夜的长街依然川流不息。长街两旁,是一幢接一幢的高楼。这个城市,该有多少幢房子?每一幢房子里,又有多少个家?在每一个家里,可都有这样的靠背,可以用来歇歇彼此疲惫的身心呢?年轻时,多少轰轰烈烈的、不惜以命相搏的爱情,不就是为了换取将来有这样的一双手,搭在靠背上,给另一方片刻的舒适吗?
       车很快到站,我要下车了。回头看了看,老大姐依旧闭眼靠着,似乎睡熟了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11月19日。夜里已到零下,早起,该看到结冰了。

 

高启

      “千古文章未尽才”,由这句诗,我首先想到的,是高启。诗歌史上,李白的阔大苍茫,后世无人能及。惟有高启,原本有望向李白的高度攀登。可惜他在39岁时,被野蛮而毒辣的朱元璋腰斩了。
       如果把高启和39岁以前的李白做个对比,似乎可以认为,其时李白的成就,很难说比高启高出了多少。高启的《登金陵雨花台望大江》,气势磅礴,气象万千,说是李白所作,谁人不信?“大江来从万山中,山势尽与江流东。钟山如龙独西上,欲破巨浪乘长风。江山相雄不相让,形胜争夸天下壮”,笔力沉雄,想象浪漫,意境开阔,真是明代诗坛的峰巅之作。
       我一直憎恨朱元璋,缘由之一,就是他杀了高启。高启要是能活到李白的岁数,那改写的,将是整个诗歌史。

谢朓

       未尽其才的,还有李白一直钦慕的谢朓。“蓬莱文章建安骨,中间小谢又清发”,在李白的眼里,谢朓是可以和三曹一干人等同起同坐的人物。
      “大江流日夜,客心悲未央”,能写出这两句诗的,该是何等样的胸怀呢?
       可惜小谢只活到36岁。他是受权贵打击,死在狱中的。他生前,诗歌已经享誉天下。当时的皇帝梁武帝不无夸张地说过:“不读谢诗,三日觉口臭。”
       后世的人,别说三日,也许终生都不曾读过他的诗。

陈子昂

       陈子昂也不过活到42岁,也是受到陷害,死在狱中的。不知道,在和人世告别的时候,他会再次悲愤地唱起《登幽州台歌》吗?
      “前不见古人,后不见来者。念天地之悠悠,独怆然而涕下!”这首诗,完全可以作他自己悼词的,诗中仿佛暗藏了他的命运,孤独,绝望,坎坷,然后在中途某个不可知的地方,忽地倒下。
       他的《感遇》诗,写得也实在好:
       兰若生春夏,芊蔚何青青。幽独空林色,朱蕤冒紫茎。迟迟白日晚,袅袅秋风生。岁华尽摇落,芳意竟何成?
       这样的诗句,美丽与伤感并存。一千多年过去了,每个字,仿佛都还带着子昂轻轻的叹息声。

王勃

       王勃才活到27岁。可你读他的文字,用笔何其老到,寄意何其遥深,“冯唐易老,李广难封”,说是72岁老人的感慨,有什么不可以呢?诗意的葱茏透彻,更是多少诗人一辈子只能观望的境界。
       王勃的岁月,似乎总在羁旅之中。他最好的诗,都是旅途之中的清唱,当时身边或许连一个听众也没有的。同样是在旅途,当呼啸的海水浸泡他27岁的生命时,他怎么会想到,不管怎样抱怨过上天的不公,上苍竟然会以如此残酷的方式,给了他和诗歌共同的致命的一击。
       王勃不死的话,他一人将独占初唐;王勃不死的话,唐诗的圣庙,将是另外一番巍峨的景象。
       长江悲已滞,万里念将归。况属高风晚,山山黄叶飞。
       忧郁的王勃,终于没有回到他的故乡;他如一片黄叶,凋零在异域的海滩。“悲凉千里道,凄断百年身”,我想,如果他能活到百年,是宁愿日子悲凉一些,也不愿意没于那冰凉的海水吧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11月18日,未定草。

 

         文人的一枝笔,摇曳生姿,有无中生有、起死回生的本领。明明“睁眼说瞎话”,却往往能赢得阵阵的喝彩。比如,司马迁哪里参加过鸿门宴,可刘邦项羽的对话,就像他在场记录了一样;又比如,范仲淹压根儿没去过岳阳楼,可《岳阳楼记》照样写得活灵活现。这还不能算他们造假,因为文字本来就是想象力的化身。不能因为司马迁没参加过鸿门宴,就否认鸿门宴这一历史场景的真实性;不能因为范仲淹没去过岳阳楼,就否认“登斯楼也”所看到的景象不真实。
        同样的,杜牧连阿房宫的影子都没见过,可《阿房宫赋》写得实在有榜有眼,好像是实地考察亲临其境过的。他这一写不打紧,后世的人,不少竟然当了真,以为真是项羽那厮不解事,一把火烧了曾经巍峨的宫殿,以至今日,还有考古队,信誓旦旦地要在咸阳挖阿房宫的遗址。“楚人一炬,可怜焦土”,难道要挖当年的焦土?
   这不闹笑话了吗?须知世间并没有出现过一座完整的阿房宫。秦王朝短命,终秦之世,阿房宫都没有完工呢。
   考证倒也不麻烦。抄现成的,清代王士禛《池北偶谈》有《阿房宫》一则:

     杜牧之《阿房宫赋》,文之奇不必言,然于事实殊戾。按《史》:始皇三十五年,营作朝宫渭南上林苑中,先作前殿阿房。阿房宫未成。二世元年,还至咸阳,曰:“先帝为咸阳朝廷小,故营阿房为堂室。今释阿房宫弗就,是彰先帝举事过也。”复作阿房宫。二年冬,右丞相去疾、左丞相斯、将军冯劫谏止作阿房宫作者。二世怒,下去疾等吏。去疾、劫自杀,斯就五刑。是终秦之世,阿房宫未成也。

        一目了然,无需再做什么说明了。阿房宫有过规划,也动工修建了一部分,但宫殿整体,始终没有落成。《史记》的记载,自然要比杜牧的文学辞赋来得可靠。司马迁生当西汉,离秦不远;再说,咸阳一带他是很熟悉的,有没有阿房宫,有没有阿房宫火烧之后的遗迹,简直就摆在地面上,不劳费心寻访,即可以厘定史实。
        孟子曰:“尽信书,则不如无书。”文学之辞,往往极尽铺陈夸张之能事,是营造想像的空间,是拓展思绪的疆土,岂能字字都拉出来对号入座呢?又岂只《阿房宫赋》不可尽信,便是《史记》,就能句句当真?“燕雀安知鸿鹄之志”、“王侯将相,宁有种乎”,这样愤懑而有力量的语言,明明是司马迁自己的心声,哪里是陈胜吴广说得出来的。
 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11月17日。阳台上,旱莲开深黄色小花二朵,甚是喜人。

 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 初冬的黄昏。白天不再,夜晚降临;树上的叶子不在,枝枝桠桠,支棱在寒风中,不再飘拂了。
       原本隐没在枝叶间的鸟巢,一下子醒目在树杈间。一只只鸦雀,盘旋在夜色里。
       绿色的呼吸过的叶子,梦一般地吹落在往日的记忆里;喧嚣的城市,此刻,也被消解在枝头的沉静之中。
       这是上帝的手笔,凋尽所有柔软的叶子,筛掉所有柔和的风;
       只留下一枝秃笔,借初冬的的墨,在傍晚的纸片上,皴出一年里,最简约、最洁净、最苍凉、最肃穆、最沉郁的一幅画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 11月16日晚。明日降温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 

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《韩熙载夜宴图》局部

       同样是《乙亥杂诗》中的一首:
   
       少年已自薄汤武,不薄秦皇与汉王。
       设想英雄迟暮日,温柔不住住何乡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 一时翻检不出龚自珍的集子,不能断定这首诗吟咏的对象是哪一位。应该是唐明皇吧?
      “设想英雄迟暮日,温柔不住住何乡”,龚自珍这两句诗,不知道迟暮的英雄们会不会认同。其实,这首诗首先暴露的,是诗人自己的心迹。虽然写此诗的时候,龚自珍还没有到迟暮的年纪,但在政治失意人生困蹇之际,向往温柔之乡,也在情理之中;何况,他本身就是个多情的人呢。
       男女之爱,是人世间最伟大的情感之一。无论是英雄,还是竖子,功业或大或小,或有或无,但我相信,只要是真心地爱上一个女人,那他们的灵魂,就可以平起平坐。唐明皇之与杨玉环,在华清池里洗凝脂的时候,很难说完全是肉欲吧。钟整个大唐的爱在一个女人身上,那一刻,唐明皇感觉到的,所谓盛唐的幸福,分明正是眼前的温柔之乡给了他最美妙的注解。如果一点爱也没有,君王与侍妾,怎么会有“夜半无人私语时”的情境呢?
       男女之爱,有精神层面的,也有肉体层面的。身体和灵魂交融的境界,大约是人类唯一可以和血缘相比甚至超出血缘关系的亲密。人世间,做到亲密而真正无间的,只有相亲相爱的两个人,男人和女人。多少辛劳,多少辛酸,都可以在温柔里得到化解;多少无奈,多少委屈,都可以在温柔里得到慰藉。只可惜,历史上有些大英雄,是在穷途末路之后,才悟到这一层的。《史记·魏公子列传》里写信陵君,因为魏王中了秦王的离间计,对他心存戒心,不予重用。信陵君“乃谢病不朝,与宾客为长夜饮,饮醇酒,多近妇女。日夜为乐饮者四岁,竟病酒而卒”。乃至后来的历史,以“醇酒妇人”代指因意志消沉而沉湎于酒色。南唐韩熙载,同样是以夜宴作乐来消磨时光,消除人主的疑忌。事实也许果真如此吧,可在我看来,夜夜歌管笙箫,诚然是施放了政治上的迷雾弹,但“醇酒妇人”,似乎也不失为一种人生更本质的体验,沉迷其中的人,未必不是心甘情愿的。清代诗人宋琬有“醇酒美人堪送老,唯君能学信陵君 ”的句子,正是对醇酒美人生活态度的褒扬。
       再举个更有说服力的例。项羽是大英雄,却没有大谋略,终于败在了流氓干兄弟的手上。当那一柄宝剑,准备横向自己的头颅时,他唯一念念不能忘的,是心爱的女人虞姬。他一定比别人有更深切的体味,温柔之乡,是远比征战沙场要美好得多了。我总觉得,他没有征服刘邦,但他征服或者说俘获了虞姬的身心,已然是一件了不起的功业。吕雉大约是和虞姬一样的貌美,但刘邦爱过她吗?倘若刘邦兵败,吕雉会自刎以谢亭长吗?后世的人敬虞姬而恨吕后,不无感情上的这种倾向吧。
       最好的例子还有范蠡。这位越国的名臣真是识时务的豪杰。当他和西施携手泛舟太湖的时候,当帏帐里的西施当他的女人的时候,吴国也好,越国也罢,与他们有什么相干?
       温柔之乡,便是他的家乡;女人的胸膛,便是他的国家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——读龚之二。正午阳光,巴洛克,乌龙茶,为冬日三宝。

 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 清代的诗人,龚自珍自然排在第一位。这个人真是有才华,他的诗,才情直是喷薄而出,读来常让人有心旌摇荡之感。可有才气的人,往往又不拘小节,龚自珍后来为人诟病的,就是他喜好冶游,并写过不少艳情诗。“偶逢锦瑟佳人问,便说寻春为汝归”,完全是轻薄子弟逢场作戏的口吻。但他终究不是没心肝的人,更多的,有如是深情款款的表述:

      空山徙倚倦游身,梦见城西阆苑春。
      一骑传笺朱邸晚,临风递与缟衣人

       一个中年男人,一个四处奔波的疲倦的身躯和灵魂;他想歇息的时候,眼前浮现的,是住在城西一处朱红大门里的女人。于是,他给她写了一封情书,在黄昏时分送了过去。“临风递与缟衣人”,可见,这女人是等在门前,早就盼望着的。
       候在薄暮的灰暗的风中,身穿白色衣服的女人是谁呢?这真让人浮想联翩。
       民间传说,这首诗和顾太清大有关系。因为诗题下原有自注“忆宣武门内太平湖之丁香花一首”,这在好事者看来,简直是不打自招,供出了与顾太清的隐情。此后不久,龚自珍仓促出京,很快即暴死丹阳书院,更有人猜测,是这桩风流案带来的杀身之祸。
       此为清代诗坛有名的“丁香花诗案”。虽然有历史学家考证为子虚乌有,但后人实在难以拨清内中的迷雾,或者说,是宁愿信其有的。不管实际的情形到底如何,这是一首情诗,殆无异议。
        顾太清是个什么样的女人,以至历来索隐派非把她认作“缟衣人”呢?也抄一首她的词《浪淘沙慢》:
    
       又盼到、冬深不见,故人消息。况当雪后,几枝寒梅,绿萼如滴。对暗香疏影思佳客。细思量、两地相思,怕梦里、行踪无准,各自都成悲戚。     无极。九回柔肠,十分幽怨,不啻海角天涯,难寄伤心泪,虽暂成小别,也劳心力。回首当初,在众香国里花同惜。最无端、寒来暑往,天天使人疏隔。问何时、共倚栏干曲,坐西窗剪烛,千言与万语,叨叨不尽,说从前相忆。

        词坛一向有“男中成容若,女中太清春”的说法,看了她的词,可见并非全是饰美之誉。这首词,也是怀人,只是不知道,她所挂念的故人,会是龚自珍吗?
       有的女人,让人爱她,或因美貌,或因机缘。但有的女人,或许仅仅因为她对你说过一句体己的话,或写了几句你喜欢的哪怕与你无关的话。就比如这首词。
       如果恰好,这个你喜欢的女人,也住在城西,也一身素雅的衣裳候在门前,你会急迫地,在某一个傍晚,给她送去一封信吗?

    ——读龚之一。11月15日,今日北京正式供暖。下午在街头,看银杏叶落满草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