. . .
请马未都先生另举一例
作者: 尹文胜 | 2008年07月26日 15:57 | 栏目: 即事篇(73) 点击 | (3) 评论 | 本文地址: http://yinwensheng.blshe.com/post/7929/234628
一
关于李白《静夜思》中的“床”是否指“马扎”的争论,似乎已经消停了。我原以为这是不必当真很快就会烟消云散的事情,不想近日身边还有朋友不时说起此事。让我吃惊的是,都以为马未都先生发明的“马扎”,改变了“床”的历史,改变了他们一个常识上的错误——原来,他们此前都以为,李白是躺在床上看月亮的。
看来电视的功能真是不可小觑,无论在上面说点什么就都有人信以为真。虽然,“马扎说”出台之后,很快就有专家在报刊写文章加以驳斥,却没有几个读者认真去看的了,“马扎”一时扎进了不少人的心坎里。
马未都先生在电视上讲收藏时,我因为没有银子收藏过什么,所以,没有兴趣当他的“马扎”。可我听了他的第一讲。是身边一位同事,把单位里的电视调到那个频道,执意让我看看的。就在这第一讲上,马未都先生和盘托出这个后来轰动的说法——李白《静夜思》中的“床”,是指“马扎”。我当时就不禁笑出声来,还和同事开玩笑——他应该顺带说出,他收藏的马扎,其实就是李白写诗时坐过的那一把。
印象里,第二天,就有报纸质疑离奇的“马扎”论。我当时还大惊小怪,以为这是小题大做——因为,我认定这是马先生讲座出的一个硬伤,应该宽容对待,毕竟,他是搞收藏的,许是对古诗不熟。但马先生随后的反应很出我的意料。他不但坚持己见,似乎还对批评反对的声音嗤之以鼻。
这不是学术的态度。至少就我所见,扬之水女士为之正谬的文字,是值得马先生重新思考“床”的真正含义的。扬之水女士以方物考据在学界著称,她的文章句句有来历,并非如某些门外汉信口开河。学问之事,哪里是可以逞一时嘴舌之快的呢。
二
马先生其实犯了一个很低级的错误。他释“床”为“马扎”,是基于不少现代人对古诗中“床”的误读。
可也并没有什么权威的版本,说李白诗中的“床”,就是我们今天睡觉的床啊。
我查了查手边的唐诗或李诗选本,包括教科书,要么不加注解,要么明确无误地注释为“井上围栏”。这才是大家都应该了解的常识。我很想知道,马先生提出“马扎说”的时候,知道床还有这一释项吗?
最权威的《辞源》、《辞海》,对“床”指“井上围栏”都有同样的释义,所引出处为古乐府《淮南王篇》:“后园凿井银作床,金瓶素绠汲寒浆”。银作床,是指汉白玉一类的石头砌起的井台。稍读古诗的人都知道,“银床’的意象,即“井上围栏”的意象,很是常见。李白《答王十二寒夜独酌有怀》一诗,有“怀余对酒夜霜白,玉床金井冰峥嵘”句;他另一首《洗脚亭》诗,有“前有吴时井,下有五丈床”句;而王维《郑果州相过》诗,有“床前磨镜客,树下灌园人”句;李贺《后园凿井歌》也说:“井上辘轳床上转”。这些诗里,“床”指井上围栏,压根儿就不需要注解了。马先生不会以为,这些诗中,是一张马扎接一张马扎吧。
把《静夜思》和上述诗句稍微比对,还可以发现,不仅意象相同,而且意境仿佛。“怀余对酒夜霜白,玉床金井冰峥嵘”和“床前明月光,疑是地上霜”,简直像在同一个地方做出来的诗,都是以月色为霜,而以井栏为床的。
为了说明自己的发现并非孤例,记得马先生在电视里还拉来李白“郎骑竹马来,绕床弄青梅”诗句作为“陪练”。抱歉得很,这里的床——还是井上围栏。你想,两个可爱的小家伙,绕着马扎怎么转得开呢?是在院子里绕着水井转啊。
至于床在发展过程中,还有种种其他的形态,譬如胡床,譬如“床头捉刀人”的“床”,此是另外的话题,且不论。
三
古语云,有水井处皆思乡。井,往往是家的代名词。所谓背井离乡,看见他乡的井,自然会忆起远方的家。
不消说李白《静夜思》正是一首思乡诗。深夜,月亮映在水井里,月光倾泻在院子里,诗人独坐,能不起思乡之情?也只有在院子里,才可以举头望明月啊。倘若不是水井而是马扎,这首诗的味道难免要大大削减了。
真真不解风情。
顺便要说的是,曾有学者考证李白《静夜思》一诗作于客居金陵小长干时,当时诗人借住在小长干的瓦棺寺。而据《景定建康志》卷16云“小长干在瓦棺南巷”,卷19则云“三井在瓦棺寺后”。这样的考证委实见功夫,但我也是很不赞同,以为有拉诗歌“对号入座”的嫌疑。写诗的地方有井,或许不假;那写诗的地方有马扎,不是更有可能吗?
四
李白诗中的“床”,无关马扎,殆无疑义。
如果马先生非得坚持“马扎说”,很希望他能再举出别的令人信服的例。
最后,想表达一个天真的愿望,是,倘若有一天,马先生愿意放下“马扎”,拾起“围栏”,是不是该和广大观众重新解释一下呢?收藏都有打眼的时候,就当又打了一次眼吧。
得罪得罪。
2008年7月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