尹文胜的博客

回首向来萧瑟处

yinwensheng — Fri, 09 January 2009 19:47:00 +0800

          马齿徒增，渐生华发，人生多少有些阅历了，也就有点资格可以回首，或者说，对所谓前程不再抱什么幻想之后，就想在回首里看是否可以找寻一点人生的慰藉。
          还在年少时，读到一位作家几句座右铭式的话：默默地走点路，默默地做点事，默默地想想他人和自己。这几句话因正合我的性情，所以一下子就记住了，至今不忘。我从来没有光大门楣的个人理想，又早早就逃离了所谓主义的藩篱，且一直漠然地站在宗教的门外。所以，这几十年来所做的事情，差不多都是为稻粱之谋。回顾起来，正是，走过一些地方，认识一些有趣或无趣的人，常常默默地想想自己，或者会想另外一些人。日子就这样过来了。
          我自幼生长乡下，并不知晓世界有多大。总觉得，路近的地方，可以走着去；路远的地方，可以坐车去。我至今还保留走路的习惯，以一个乡下人的步伐，穿梭在这个大而无当的城市。很奇怪，不管走了多么遍，很多街道对我还是那么陌生，内心深处感到亲切的，在内心深处纵横交叉的，总是乡间一条条的羊肠小道。总觉得，城里的水泥马路，远没有乡间的黄泥土路来得塌实。最可怕的，是，城里的路看上去如此平坦，走起来却是意外的艰难。
          八千里路云和月。倏忽几十年，岂止八千里呢？已然等闲白了少年头，空悲切了。
          走过一些路，见过一些人，做过一些事之后，加以总结的话，是酸楚大于喜悦，无奈大于得意。东坡先生有一句词，曰“回首向来萧瑟处”，如今读来，正切心意了。也就是说，倘我“回首向来”，同样多是“萧瑟处”。我能想起有过什么骄傲的时光和风光的地方吗？
          这一句词，出自《定风波》，下一句是“也无风雨也无晴”。想东坡当年，内心已经非常澹定，是风是雨是晴天，都已经泰然处之了。这是多么令人神往的境界。
          苏东坡始终是我仰望的人物。他的才情真如星光灿烂，我往往感叹后人连他的项背也望不到。可我年来偶尔也自得一下，以为终于有可和东坡一比之处，那就是，果真意绪阑珊之后，内心反倒渐次安宁，“一蓑烟雨任平生”，东坡做到了，我也可以慢慢地做到啊。

2006年7月24日

满城尽带黄金甲

yinwensheng — Wed, 07 January 2009 16:45:42 +0800

一

        说来也巧，历史上两个有名的恶魔，一黄巢，一朱元璋，都吟咏过菊花。
        黄巢的两首菊花诗，我们都很熟悉。其中一首是《不第后赋菊》：

         待到秋来九月八，
         我花开后百花杀。
         冲天香阵透长安，
         满城尽带黄金甲。

        由诗歌可以设想出这样的场景：一个落第的秀才，走在初秋的长安街头，心中充满了懊丧，外加嫉妒和愤懑。或许，他无意间走到了一丛待开的菊花之前，于是，眼前景触动心中情，一腔嫉妒和愤懑，便转化为这一首忿忿不平的诗篇。他期盼着或者想象着自己，此番虽然落第，但就如同眼前这菊花，在百花开放之后，它会独自爆发，怒放人间，笑傲同侪。
        菊花开，百花谢，原本是自然之常；托物言志，借菊花盛开而抒发万物交替的豪情，也是人情之常。让人诧异在于，这个赏菊的年轻人显然对“百花杀”的境地怀着深刻的快意；“我花开后百花杀”，分明带着咬牙切齿的报复性的仇恨。
        诗中杀气腾腾，几年后果然血流遍野。盛况空前的唐王朝，压根儿就不会想到，有一天，正是它没有相中的这个秀才，突然拔刀，给了它极为致命的一击。当黄巢率领黄巾军“杀”回长安的时候，真是身披“黄金甲”，且自称黄王，号冲天大将军。一切仿佛都在印证这首诗简直就是预言了。
        不过，这其实是后话。不知道大唐的人们读到这首诗时，会做怎样的理解；就今天的注解来说，以“黄金甲”指代“起义军”云云，显然是后入之见，完全是牵强附会的。在长安落第落泊的秀才黄巢，怎么会料到，多年之后他会成为“起义军”的一员呢。要知道，他写诗的时候，起义的事，还胎在腹中呢。在诗中，可以肯定，“黄金甲”只是指代菊花瓣而已，至于后来起义军头戴黄巾，绝不是写诗的时候就设计好了的。除非这首诗，其实是后来补写的。

二

黄巢另一首《题菊花》，相传是他五岁时口占而成。据南宋张端义《贵耳集》记载：

黄巢五岁侍翁父，为菊花连句，翁思索未至，巢随口应曰：“堪于百花为总首，自然天赐赫黄衣。”巢父怪，欲击巢。乃翁曰：“孙能诗，但未知轻重，可令再赋一篇。”巢应之曰：“飒飒西风满院栽，蕊寒香冷蝶难来。他年我若为青帝，报与桃花一处开。”

        这记载大约是很不可靠的。稍具点文字常识就可以判断，这几句诗，哪里是一个五岁孩童的口气？虽然语带一点稚气，话语间甚至有一点面对桃花的自卑，但已然显露或者暗藏了不同凡响的抱负在其中。就心态和主旨而言，不难猜测，当是和《不第后赋菊》是或前或后的作品。有意思的是，张端义于《题菊花》诗下做了这样的批注:“跋扈之意，现于孩提时。加以数年，岂不为神器之大盗耶!”这也是事后诸葛，是明知黄巢成了“神器之大盗”而给他下了一个“提前”的评论。
        不过，这评论很贴切。黄巢两首菊花诗的诗风，倘要一词以蔽之，正是“跋扈”。
        性情跋扈，延伸到诗外，便是残暴。在中国历史上，黄巢是数得着的杀人不眨眼的魔王。他入主长安后，据《新唐书》记载，“巢怒民迎王师，纵击杀八万人，血流于路可涉也，谓之洗城”。诗人韦庄当时身陷长安，他在名作《秦妇吟》里极力描摹了平民和贵族遭受掳掠和奸淫的惨状，“内库烧为锦绣灰，天街踏尽公卿骨”、“明朝晓至三峰路，百万人家无一户”。此后，民间就一直流传“黄巢杀人八百万，在劫难逃”之说。
         果真“满城尽带黄金甲”的时候，竟然“冲天血腥透长安”，是一幅多么恐怖的景象啊。

三

        至于另一个杀人魔头朱元璋，他也写过一首《咏菊花》，读来就不免要令人发笑了：

       百花发时我不发，
       我若发时都吓杀。
       要与西风战一场，
       满身披就黄金甲。

         这算是朱皇帝较有名的一首诗。一看就知道抄袭了黄巢，但口气可是朱皇帝本人的。当过和尚的人，剃过光头，写诗也一样的无法无天，浑不讲理，只是比起黄巢，更加直白，更加蛮横，更加凌厉。和黄巢一脉相传的是，也突出了一个“杀”字。这首诗大约作于朱元璋率领红巾军与元军激战的年代。在他眼前，明明是黄色的菊花，可在他的心里，变成了战士的黄金铠甲，进而他大约还由黄金铠甲，想到了披黄袍、坐金殿吧。只不知道他黄袍加身的那一刻，是否想到过，他曾经吓杀砍杀了多少生灵啊。
        朱元璋的残暴是无须举例的。且看他另外一首《不惹庵示僧》：

       杀尽江南百万兵，
       腰间宝剑血犹腥。
       山僧不识英雄汉，
       只凭哓哓问姓名。

        这可是他自己交代的。杀人百万，想来并非虚数；宝剑血腥，也应是实写。两句诗流露出的对杀人的夸耀和得意，真让人不寒而栗。嘴脸不仅丑恶，而且狰狞。所谓“要与西风战一场”的后果，原来就是“杀尽江南百万兵”。其实，朱元璋差不多是“杀尽了江南”的。

四

        诗无达诂。黄巢和朱元璋的菊花诗，至今欣赏的还大有人在吧。“战地黄花分外香”，继承了这两个魔王衣钵的，也不是没有。暴烈的诗风，或者说，不可一世的姿态，有时确实能起到“征服”读者的效果。值得提醒的只在于，对黄巢此后农民起义领袖身份的肯定，相应的成为评价乃至诠释他早年诗歌的依据，是没有道理的；同样，对朱元璋此后成就了帝业的肯定，相应地成为赞赏他所谓诗歌的标准，也是不可取的。只是这样的标准，似乎今天照样流行。
        其实，菊花只属于真正有节操的文人，而不能委身举着屠刀的武士。看看屈原“朝饮木兰之坠露兮，夕餐秋菊之落英”；看看陶渊明“采菊东篱下，悠然见南山”；看看孟浩然的“待到重阳日，还来就菊花”；看看元稹“不是花中偏爱菊，此花开后更无花”；看看杜牧“尘世难逢开口笑，菊花须插满头归”；看看郑思肖“宁可枝头抱香死，何曾吹堕北风中”；看看李清照“莫道不消魂，帘卷西风，人比黄花瘦”，就可以知道，什么才是诗歌的品格，什么才是菊花的品格。
        和他们比起来，黄巢咏菊，是由自卑而自大，进而起报复杀戮的念头，以“百花杀，我独放”才肯罢休，见出心地的凶险和逼窄；而朱元璋的菊花诗，拼拼凑凑，又出以恶狠狠的口吻，简直就是洒狗血了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2006年9月27日

瓦尔登湖

yinwensheng — Mon, 05 January 2009 10:53:00 +0800

        这些天，有空的时候，又翻了翻《瓦尔登湖》。这本书，我已经不知道拿起多少次了，可至今也不曾通读过一遍。每次读，都下定了决心要一口气把它读完，可每次都半途而废。
    一本散文，这样难以阅读，真是少见。它的文字一点也不晦涩，徐迟先生的翻译是那样的优美流畅。可每每读过几页，就读不进去了。
       这一次，情形恐怕也还是如此吧。说实在的，我仍然没有信心读完它。
       难在心不能静。其实，对难以完整阅读是有心理准备的。徐迟先生在序言里就有这样的告诫：“你能把你的心安静下来吗？如果你的心并没有安静下来，你也许最好是先把你的心安静下来，然后再打开这本书。”徐迟先生大约还说得不够周全，因为仅仅把心安静下来还不够，还需要把心一直安静下去。
       想来我读《瓦尔登湖》简直是背道而驰了。我往往都是因为心不能静，希图通过阅读它来获得安静。它是一本静极了的书，必须有一样静的心态才有可能进入阅读的状态。有意思的是，梭罗在书中也正好谈到了类似的阅读原则：“读得好书，就是说，在真实的精神中读真实的书，是一种崇高的训练，这花费一个人的力气，超过举世公认的种种训练。这需要一种训练，像竞技家必须经受的一样，要不变初衷，终身努力。书本是谨慎地，含蓄地写作的，也应该谨慎地，含蓄地阅读。”有什么办法，遇到这样的作家，要阅读他，就只好按照他推崇的阅读方式进行吧。
       梭罗笔下，瓦尔登湖是那样的美丽，透明，纯净，湛蓝，安谧，原始，轻盈，柔滑，“你见到月光从森林深处一个个树桩上返射回来，仿佛她在照耀万物时有所选择，她的星星点点的光芒使人想起一种叫做月亮籽的植物——似乎是月亮把它们种在这些地方”，这样的文字，真让人心醉神迷。也许最终不知道怎么形容才好了，梭罗只能这样地赞美——瓦尔登湖是神的一滴。
       瓦尔登湖是神的一滴，而梭罗融为瓦尔登湖的一部分。不知道是梭罗幸运，还是瓦尔登湖幸运，怀着一颗远离尘世的心，梭罗只身一人，在美丽的瓦尔登湖畔生活了两年多。自己盖房子，自己挑水种地，自己烧火做饭。两年多的日子，瓦尔登每一滴湖水，都如浆化酒，在多年后酿出了一行行优美的醉人的文字。而每一个字的背后，则深藏着，或者说，彰显着那两年多日子里的孤独和寂寞。徐迟先生为此感叹地说，“它是一本寂寞的书，一本孤独的书。它只是一本一个人的书。”
       往昔的日子虽然孤独和寂寞，但追忆的文字其实并不显出怎样的消沉，这正是《瓦尔登湖》不同凡俗之处。梭罗从湖畔的一草一木，找寻到了生命存在最本质的意义，因而孤独和寂寞，就都升华到美丽圣洁的境地。可以说，梭罗是把孤独和寂寞当作一种生活方式，从而以平静的态度，甚至是以微笑的面孔，如实地记述下那些生活细节，从容，缓慢。正是在这种意义上，两年多的湖畔生活，终于成为梭罗此后人生恒定的坐标——那一湖水，永远都以孤独和寂寞的细纹，荡漾在他的心里。
       也许，只有孤独和寂寞，才有可能最大限度地接近美丽的本质吧。一旦喧闹，一切就都化为乌有。所以，可以肯定地说，梭罗是有意识地把孤独和寂寞当做难得的人生经历，分解，反刍，品味。梭罗自己是这样说的：“大部分时间内，我觉得寂寞是有益健康的。有了伴儿，即使的最好的伴儿，不久也要厌倦，弄得很糟糕。我爱孤独。我没有碰到比寂寞更好的同伴了。”
       我读到这一段话，直觉得醍醐灌顶。一个人的夜里，这几句话，油灯一样，照亮了自己孤独的身影，照亮了自己寂寞的内心。虽然，我仍不免向往“最好的伴儿”，但是，明白了，或者说，认同了这样一个道理，那就是，孤独和寂寞，是可以接受的，甚至是可以享受的。至少，可以让一个人，变得干净一些；或者说，经过孤独和寂寞的过滤，一个人，在一个人的时候，可以变得像湖水一般平静。
       因为孤独，所以不孤独；因为寂寞，所以不寂寞——以孤独抵挡了孤独，以寂寞抗御了寂寞，就这样，梭罗在瓦尔登湖畔，为所有的孤独和寂寞者做出了最好的榜样。

2007年4月16日

吉檀迦利

yinwensheng — Sun, 04 January 2009 10:17:43 +0800

         忽然想再读读《吉檀迦利》。这本书，年轻的时候，不知道读过多少次。一本薄薄的诗集，原本不消一个时辰就可以读完，但是，总觉得读不够。每次读，句子都是熟悉的，但心里还是像初读时一样，以为每一个字都如神祗一般庄严。一页页地翻过去，惟恐自己翻“脏”了它。
        这是一本有灵性的书，一本有神性的书。当然，它本来就是“献给神的赞歌”。
        记得大学时，有一年寒假，我只带了这一本《吉檀迦利》回家。坐在阴暗的老房子里，一遍遍地读。祖母在灶台上做饭，我在灶下帮着烧火。一手拉着风箱，一手依旧捧着《吉檀迦利》。土灶中的火苗一闪一闪，书中的每一个字，也仿佛幻作点点的火，在我的胸膛里燃烧。我很庆幸，在我迷惘无措的时候，在我向不可知的远方眺望的时候，在这本书里，看到了纯净和美丽的方向。它让我更加明确地知道，世界上大约并没有神，但有神性在；也让我更加清晰地知道，什么样的文字，是真正从内心流淌出来的，真正到达了神圣不可亵渎的境界。
        献给神的，同时也就是献给人的。神是人的最高境界吧。每每读泰戈尔那些虔敬的诗句，我就很容易想象文字的对面，并不是一具没有血肉的神像，而恰恰是一个自己所挚爱的人，譬如我的祖母；或是另外一个心仪已久的人。
        是的，在我这样一个没有宗教信仰的人看来，诗歌中所显现的神性，其实就是爱和爱情。或者说，所谓爱，所谓爱情，必有神性在其间。不是么？书中哪一句献给神的礼赞，不可以看作是泰戈尔为心爱的人所吟唱的呢？

       若是你不说话，我就含忍着，以你的沉默来填满我的心。
       我要沉静地等候，像黑夜在星光中无眠，忍耐地低首。
       清晨一定会来，黑暗也要消隐，你的声音将划破天空从金泉中下注。
       那时你的话语，要在我的每一鸟巢中生翼发声，你的音乐，要在我林丛繁花中盛开怒放。

        当年，读到这样的诗句，难免心旌摇动；如今，再读这样的诗句，竟然还有些心醉神摇。
        在明朗的阳光下，在淅沥的小雨中，在花开的时刻，在寂静的夜里，是都适宜把这样的诗句，读给所挚爱的人听听的——
        “这正是应该静坐的时光，和你相对，在这静寂和无边的闲暇里唱出生命的歌。”——有时候，简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，而心里暗藏着的，其实正是这样的意思。

2007年4月19日

书店里的偶遇

yinwensheng — Sat, 03 January 2009 20:45:50 +0800

         孙犁先生总结一生的买书经验，是，“进大书店，不如进小书铺。进小书铺，不如逛书摊。逛书摊，不如偶然遇上。”
         还真是这样。人生有很多事，刻意去做，未必有什么结果，买书不能例外。我有几本喜欢的书，就都是于无意间得到的。因为意外，所以印象格外深刻，连带着，买书的书店也留在记忆中。
       《散宜生诗》。这本聂绀弩先生的旧体诗大约是旧诗最后的绝唱，书怕也是绝版的了。在读书界，聂先生和他的这本诗集都享有崇高的地位。所以，我对这本薄薄的诗集很是珍视。至今犹记是在后门桥边一间小书店买到它的。那间小书店所卖大多是些过时的杂书，胡乱摆放着。我东翻西翻，竟看到这本诗集。只有一本，且封面还算干净。那一刻的欣喜，仿佛是见到久仰的聂绀弩先生本人。
       《人类的群星闪耀时》。这本书是在细管胡同一家小书铺遇到的。按说，这不是一本稀罕的书。但错过了它上架的时机，要再买到，也非易事。那一日，四下闲转，不知怎么就拐进细管胡同。在小书店转了一圈，只带了这本书出来。我一直对这本书着魔，看了不知几遍，对斯蒂芬·茨威格文字的穿透力充满了深深的敬意。在那之后，我再也没有去过细管胡同，不知道那家小书店还在不在。
        《望溪文集》。买这套上世纪初出版的线装书，实在是附庸风雅。有一段时间，我很是热衷逛琉璃厂。一天，在中国书店的后院，堆出一大批破旧不堪的线装书，大家可以随便挑选。我一下来了兴趣，就想在书堆中摘出几本品相好的。巧的是，看见了《望溪文集》第一集。于是耐心翻检，竟然凑齐了完整的十册，当时真是喜不自胜。其实，买的时候就明白，并不是真要读这套书，不过是觉得机会难得物超所值罢了。因为它的书龄最长，所以，理所当然地成为我的镇架之宝，以无用而居高位。
        《大自然的日历》。这本书简直就是捡来的。我住的那条街上本没有书店，忽然有一天，一家装修店改换门脸，卖起书来。我进去看看，只觉得荒唐，几乎看不到一本正经书。转身之际，眼前有亮光一闪。一架风尘之中，《大自然的日历》赫然在列。我对米·普里什文闻名已久，却始终没有读过他的书。《大自然的日历》又是他传世的名篇，相比梭罗《瓦尔登湖》的寂寞和孤独，这本书亲切随和许多。这真是冥冥之中如有神助，让我夙愿得偿。小店的老板怎么会进这样一本书呢？有意思的是，不日这爿小店又改回作装修的铺面。每每走过，我都觉得有一些宿命。谁能想到，普里什文曾屈身在这样一个小店里，等着一个仰慕他的人？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2005年

得空就一起坐坐

yinwensheng — Fri, 02 January 2009 23:13:19 +0800

曾经看过一副对联：

      相见亦无事，
      不来忽忆君。

         简简单单十个字，即道尽朋友之间清淡如水连绵不断的情谊。好友之间，都常有这样的体会吧，相约见一面时，其实并不为什么具体的事情；可隔些日子不见，就又想念对方了。这副对子，似乎很适宜小小书斋，但也很适合洁净的茶楼酒肆，总之，该挂在朋友聚会最爱出没的场所。
         人生在世，血脉之外，朋友确是最可宝贵的、最值得信赖的人际关系。高山流水，与手足之情何异呢？
         袁枚在《随园诗话》里，曾称引当时人任大椿的诗句：“无言便是别时泪，小坐强于去后书”，极细微地刻画出朋友临别的情怀。古人由于交通和通信的艰难，对离别的体味，比今人要深刻得多。对他们来说，在一起哪怕只是小坐片刻，也是比起别后的满纸信笺，要强得多。
         现代的人，谁还写信。一别之后，随时可以打电话发短信，可通讯的快捷方便，竟也带来了情感的破坏，这便是对分别和聚会的轻慢。车站机场，友朋间洒泪拥别的场景，真是稀罕少见了；同居一城，数年不见，也是寻常的事。
         灞桥杨柳，不再伤离别；但愿朋友之间，依旧长相忆。得空时，就一起坐坐吧。

2009年1月2日夜，新年试笔。即以此文，问候常来此间的诸位朋友。

偏安庐记

yinwensheng — Wed, 31 December 2008 10:34:38 +0800

        终于有了一间新书房。
        年初的时候，自己给自己许下几个愿，其中之一，便是给挤压的书一个宽松点的环境；眼看着就到年底，其他的愿望，差不多全落了空，幸好，书房总算简易地落成。这些年，几无什么值得我高兴的事情，书房算是一件意外的新年礼物了。当我一人颓坐在柔软的沙发里，看着新刷的干净的墙面，看着墙面上新挂的朋友的画，看着书架上刚排好的旧有的书，新沏的一杯乌龙，则在手边冒着袅袅的热气，一时心里竟感到少有的欣慰和满足。
        书无言。如果它们有知觉的话，一定也会高兴地微笑吧。我翻动书页，发出的窸窣的声音，仿佛是它们愉悦地为我浅吟低唱。
        记得张元济先生说过：“天下第一好事,还是读书。”此刻，我把想得起来的“好事”比较一下，觉得他说的真对。我这几十年，浑浑噩噩地过日子，其间，有喜有愁，有得有失，终因忙忙而碌碌，老大而无成。人生也有过飘荡，生活、工作、感情，常常无所依凭。几十年里，真正和我不离不弃的，只有积攒下来的这几架子书了。很疲乏的时候，很无聊的时候，很苦闷的时候，很寂寥的时候，也都只有靠翻书来解脱。读书，相当于给自己困窘的心灵放放风，不至于因生活和情感的负荷而憋得透不过来。还有比温暖自己挽救自己更好的事情吗？书，对我的恩情真是太大了。
        所以，我特地刻过一方藏书章，曰：不弃我者。我把它钤在每一本书的扉页上，向它们表示谢意和敬意。
        那么，也要为新书房起个名字吗？古人的书斋，起名多有讲究。我自觉不能风雅如此，也想不出什么意味深长的名称。但如果一定要预备一个的话，似乎可以名我简易的书斋为：偏安。我已经人到中年，年少的时候，就不曾有凌云之志，而今，精神涣散一日逾过一日，更没有心思去攻城略地，也没有力量去收复什么失地了。我愿意偏安一隅，确切地说，我愿意此后的人生，安静地，枯寂地，坐在一间小小的书斋里，由青灯黄卷相伴，慢慢地消逝。
        我也知道，总有一天，不是书，而是我，离开这个喧嚣不已变幻无定的世界。在此之前，我只希望，每一本将来或会留存下去的书，它的每一个文字上，都落下了我恋恋不舍的眼光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12月31日。早起，阳光满室。即以此文，告别2008年。

和亲的大熊猫

yinwensheng — Sun, 28 December 2008 22:09:32 +0800

        两只可爱的大熊猫，今天飞到台湾去了。这边，隆重欢送；那边，热情迎接。我想，除了阿扁不大乐意以外，两岸同胞，应该都是兴高采烈的。
        作为一个中国人，谁不乐见两岸亲如一家的局面呢。大熊猫能给台湾同胞带去快乐，真是莫大的幸事。
        可转念一想，又有些担心，乃至有些困惑。那就是，我们是否考虑过两个大熊猫的感受？它们会是高兴的吗？很多年来，我们把大熊猫视为国宝，从而作为礼物，赠送给利益攸关的国家和地区。我们已经习惯了把大熊猫当作政治工具，当作珍稀的礼品，有谁从大熊猫生存和快乐的角度，考虑过这样做是否合适吗？
       子非大熊猫，安知大熊猫之乐与不乐。可是，世界上有《濒危野生动植物种国际贸易公约》，中国是在上面签字的；濒危的国宝，如此当礼物送人，是否违反了公约？退一步，即便是可行的，并且世界各地为大熊猫也都建有舒适的住宅，可从大熊猫种群的发展来看，这样做，是否带有一定的破坏性？在我看来，大熊猫应该在哪里生活一辈子，应该由专家，而不是政治家说了算。
       我以简单的常识认为，所有的大熊猫，都应该生活在四川、陕西那一带保护区内，直到它们从濒危名录上去除。美国人喜欢它，台湾同胞喜欢它，可以请它们去做客，而不是让它们彻底移民。
       从前，国家或者因为实力软弱，或者为了向敌国示好，或者为了消灾免难，常常采用和亲的手段。我们曾经送走文成公主，送走王昭君，如今，是把更稀有的大熊猫送走了。当然，我相信，台湾同胞一定会以最高的礼遇，来保障两只大熊猫的生活，可是，怎么能安抚它们思乡的心？
      “一去孤岛连海峡，独留泪眼向黄昏”，很多年后，会有人为大熊猫吟唱这样的诗句吗？两只可爱的大熊猫，还有回到它们故乡的一天吗？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2008年12月23日，傍晚，匆匆。

慰夫子山居

yinwensheng — Sun, 28 December 2008 22:08:24 +0800

      城不如郊，郊不如山，徙之西林诚善也。山静日长，惟君自爱。

          这是明代一个叫周明瑛的妇人给她丈夫的一封信。看信可以知道，她的丈夫不喜欢热闹，在城里住不惯，先是往郊区跑；郊区还嫌不够清静，不能完全脱尘俗，于是，干脆挪到山里的西林寺。
         “山静日长，惟君自爱”，这自是周明瑛对丈夫关切的问候。山里清静，日子长，我不在你身边，你就自己好生照顾自己吧。可这句话，如果换个语气读，又似乎是带一点嘲讽的反话。话外音是，你爱咋地咋地，反正我也管不住你。
         到底该怎么理解，是只有夫子本人心知肚明吧。
         过去不少读书人，为追求内心的安宁，往往出以很极端的方式。其实，在城里心不能静，在山里，在寺庙里，心就能静？山中古寺里的孤寂，有时是让人更加恓惶难奈的。“吾心安处，即是吾家”，原不分城里城外。
         有一位体己的好老婆，已然是万事足。这夫子却不愿在家守着，非要跑到庙里去，真不知是何居心。呆子，书呆子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2006年7月17日

劝君少骂秦始皇

yinwensheng — Sun, 28 December 2008 14:29:00 +0800

        12月26日，是伟大领袖的诞辰。各地都有一些或有形或无形的纪念活动，不少还是“自发”的，比如网络上，很多人主动为他唱赞歌，依旧把他作为神来供奉。可听听这些人的腔调，就可以知道，所有的评价，却不是“自发”的，而是别人“发”给他们的。是几十年前的冷饭，又拿出来炒炒。如果领袖有知，看到愚民效应竟然可以往下遗传，一定会感到十分的欣慰。当然，也有不少人在这一天骂娘了，指斥此人为独夫民贼，更有甚者，倡议立这一天为国耻日。
         我在一旁瞧热闹，忽然想起一个问题，那就是，今年是秦始皇诞辰2267年，要不要也纪念一下呢？就中国历史来说，伟大领袖和秦始皇，真有很多相似的地方，比如一统天下，比如焚书坑儒，比如修建长城之类的巨大工程，比如身后都修陵墓，不一而足。在“臣民”们的眼里，他们都算得上是“千古一帝”了。
         也许今天的很多年轻人不相信，伟大领袖本人，对秦始皇也确是抱有好感的。此人一向喜欢翻历史旧案，比如翻过曹操的案，因为他和曹操有想像的地方。秦始皇的历史地位，向来很难定位，政治家、军事家佩服他的煊赫武功，而知识分子则对他恨得咬牙切齿。毛在晚年，似乎打算重塑秦始皇的正面形象，有诗为证：

       劝君少骂秦始皇，
       焚坑事业要商量。
       祖龙魂死秦犹在，
       孔学名高实秕糠。
       百代都行秦政法，
       十批不是好文章。
       熟读唐人封建论，
       莫从子厚返文王。

        这首近似打油诗的七律，题为《读〈封建论〉呈郭老》，写于1973年8月5日，收入《建国以来毛泽东文稿》，因为没有大张旗鼓地宣传过，所以知名度不高。这一年，毛已经年满八十，此后，再没有精力作诗。也就是说，这是他一生中所写的最后一首诗了。
　      不难想像，郭老当年读到这首“呈送”给他的诗，一定是大吃一惊乃至惊恐万状的。坊间传闻，郭老甚至想到了自杀以谢领袖。在那个红色恐怖的年代，伟大领袖专门赋诗来批评他，罪过难道还会小吗？可郭老一定也很困惑，他的《十批判书》，是公认的学术名著（余英时先生近年批评此书抄袭，另当别论），其中确实骂过秦始皇，可无论好坏对错，都是四十年代的事情了，为什么到了七十年代，领袖才指出“不是好文章”？
         贵为文学侍臣，郭老还是没有及时猜测出圣上的心思吧。可就算猜出来了，他又怎么能知道，圣上有一天忽然读起柳宗元的《封建论》呢？《封建论》和《十批判书》，两篇本来不想干的文字，正因为对秦始皇的各自评论，而被拉扯到一起。
         柳宗元也不会料到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吧。他写《封建论》，本是基于唐代封建割据的祸害，因而称赞秦始皇废除“封建制”改行“郡县制”的功绩，怎能料到一千多年后，有一个特殊读者对他垂青，不仅将他归入法家的行列，同时，还据此写诗，去指责另外一个无辜的历史学家呢。
         读毛诗，可以看出他为秦始皇辩护的理由，是“百代都行秦政法”。这也正是柳宗元赞颂始皇帝的地方，因为施行郡县制，郡县长官由朝廷直接任命管辖，从而彻底打破诸侯割据的局面，稳固了中央集权。虽然秦王朝很短命，但中央集权制却成为两千多年来中国基本的政治体制。在这个层面上说，他真是始皇帝，后来的统治者，无不是他的徒子徒孙。也许，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，毛认为他是历史的大功臣吧。
        爱屋及乌，于是，“焚坑事业要商量”。“焚书坑儒”，本是秦始皇血腥暴政的见证，历代都无异议，毛却提出要“商量”。其实，这也不新鲜，因为也有过历史学家为嬴政说好话，认为他所坑杀的，是骗人的方士；而所烧的，主要是六国官书。“焚书坑儒”，似乎不像人们想像的那么恐怖。至于毛本人究竟打算怎样“商量”，诗中没有扩展，不得而知。有个值得注意的旁证是，1958年5月8日，在一次重要的会议上，他有过这样的一番讲话：

秦始皇算什么？他只坑了四百六十个儒，我们坑了四万六千个儒。我们镇反，还没有杀掉一些反革命的知识分子嘛！我与民主人士辩论过，你骂我们秦始皇，不对，我们超过秦始皇一百倍。骂我们是秦始皇，是独裁者，我们一贯承认；可惜的是，你们说得不够，往往要我们加以补充。

        是啊，才坑杀了四百六十余人，比起他的大手笔，杀的还不够零头的零头。可秦始皇已因此而背负了“暴君”的名声，那么，“坑了四万六千个儒”的人，后世该封他个什么名号呢？所以，他必须提前“商量”一下吧。
         “孔学名高实秕糠”，这句是贬低讽刺孔子的。毛对孔子大约并无什么研究，但他对孔老二以及儒家一直非常排斥。他把历史上的知识分子，无端地分成儒法两个队伍，比如，儒家的柳宗元，因为《封建论》，就可以归入法家，也就是先进的历史人物了。反之，伟大如杜甫，也都不过是腐儒，是地主阶级的代表。“历代政治家有成就的，在封建社会前期有建树的，都是法家。这些人主张法制，犯了法就杀头，主张厚今薄古。儒家满口仁义道德，一肚子男盗女娼，主张厚古薄今，开倒车的。”这是他的名言。
         “莫从子厚返文王”，这句诗颇让人费解。大约是想说，柳子厚反对恢复封建制，我们也不能听从历史开倒车，开到周文王那个时代。
         话说郭沫若捧读圣作，如坐针毡，为了能和领袖保持一致，为了能够洗清自己，很快和诗一首，剖析自己的愚钝落后，感激领袖的英明挽救：

       读书卅载探龙穴，
       云海茫茫未得珠。
       知有仙方医俗骨，
       难排蛊毒出穷隅。
       岂甘樗栋悲绳墨，
       愿竭驽骀效策驱。
       犹幸春雷惊大地，
       寸心初觉视归趋。
　　
        还有什么话好说呢。“劝君少骂秦始皇”，就是明确地告诉你，秦始皇压根儿就是骂不得的。以前骂过，也不行。郭老终于明白了这个道理。
        最后，顺带说几句技术上的问题。这首诗，大概来不及仔细润色，也或者由于作者年老神昏，硬伤和讹错实在太多。比如以“焚坑”代替“焚书坑儒”，很是草率；“秦始皇”和“祖龙”同为一人，诗中叠床架屋，也犯了诗家大忌；再如，实行封建制的是周武王，而不是周文王，这是张冠李戴了。好玩的是，这首诗刚在民间传播时，由于水平低劣，曾有学者以为伪作，认为“十分明显地与毛泽东作律诗的一贯作风相违背，不仅在内容上全是标语口号式的概念堆砌，缺乏最起码的形象思维和诗的意境，而且在格律上简直错得一塌糊涂”。（邓遂夫《〈呈郭老〉诗二首的真伪》，2002年1月7日《北京日报》）不知道在得知果真是伟大领袖的作品后，作者是坚持己见，还是收回成命了呢？

2008年12月26日晚匆草。